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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国大民》百年风流话湖南
王志纲
2020-07-14 book epub calibre-converted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978751251218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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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籍

百年风流话湖南

俗话说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”,这句话用在湖南身上表现得不太灵光。在同一条湘江的化育之下,湖南人在古代和近代的表现可谓是天差地别。在悠长的古代,湖南如漫漫长夜,偶尔才惊现星光点点;而到了近代,湖南却引领百年风流,不仅有璀璨群星辉映天际,更有红太阳喷薄而出。古今对比,差异显著,莫非“一方水土”果真有所谓的“气数”之说?

潇湘遗响

毋庸讳言,清代中叶以前,湖南人在国史上罕有表现,“碌碌无所轻重于天下”。

融合殷商文化末流、楚蛮文化余绪所形成的楚文化,虽以宏阔奇诡、惊才绝艳著称,但毕竟远离中原而踽踽独行,终归不是主流。更何况在荆楚、湘楚、巴楚这“三楚”之中,荆楚最得楚风,湘楚只算有三分余韵。

自古以来,湖湘一地的锦绣山水与大块文章就两相呼应。正如陆游诗云“不到潇湘岂有诗”,三湘大地上有《九歌》之瑰丽奇幻、《过秦论》之汪洋恣肆、《桃花源记》之诗酒田园、《岳阳楼记》之心系天下苍生,有“诗仙”李白登临岳阳楼留下的“巴陵无限酒,醉杀洞庭秋”的风情,有“诗圣”杜甫在离乱的潭州街头偶遇长安故人而发出的“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”的绝唱,有秦观倾倒众生的“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”,也有黄庭坚客居衡阳时写下的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”……

然而尴尬的是,无论“屈贾”“李杜”还是“苏门四学士”,都是潇湘过客。反观历代湖南本土人才之稀,寥若晨星。除了蔡伦、欧阳询、周敦颐、王夫之寥寥几人外,乏善可陈。唐朝好不容易有个名叫刘蜕的湖南人中了进士,被称为“破天荒”。这也是成语“破天荒”的由来,算是湖南对中华成语界的少数贡献之一。

近代以降,湖南却突然登上了历史舞台,群星璀璨,揽天下兴亡之责于一身。

从晚清“无湘不成军”,到“中兴将相,什九湖湘”,再到“一群湖南人,半部近代史”,百年间湖南涌现出来的人才,论质论量,苏、浙、粤三地集合全力差可抗衡。

平定太平天国一役,湘军前后打出总督十四人、巡抚十三位,封侯拜相,风头无两。此后,每一波的社会风潮,总有湖南人挺立潮头,守旧者有曾国藩、左宗棠、彭玉麟、胡林翼,维新者有魏源、郭嵩焘、谭嗣同,革命者有黄兴、蔡锷、宋教仁……

在民族“救亡图存”的关头,一批又一批湖南人以天下为己任,赴汤蹈火,确实挺起了中国的脊梁。湖南政治家杨度曾写道:

若道中华国果亡,除非湖南人尽死。

这是何等自信与豪迈。

在开国将帅名录中,湖南人的表现更加卓异。1955年新中国授衔时,“十大元帅”中湖南人占三位,“十大将军”中湖南人占六位,“五十七名上将”中湖南人占十九位。

湖南人以生命和鲜血,以责任和担当,照亮了中国近代的深邃夜空,书写了中国近代史上最绚烂的百年风流,也把原本壅塞、贫穷、落后的湖南推上了历史的舞台。

对比周边省份,会发现湖南崛起得很突然。

先看两湖之比。此前两湖地区的中心一直在湖北。在汉代以来的两千多年的历史中,湖南都是唯湖北马首是瞻。到了近代,湖北却稍逊一筹,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张之洞和“武昌首义”寥寥数笔;湖南却是敢为天下先,引领百年风骚。

再看湖南和广东。湘人与粤人同样叱咤风云,在近代中国史上都留下了浓重的一笔。但是,广东更像是一个旋转舞台,新思潮、新革命多肇始于此而流传到全国,曾经引领时代的报春花广东则开始沉寂,静待下一场春天的到来,而湖南却是长达百年的薪火相传,绵延不绝。

湖南和江西的对比也很有意思。历史上江西可谓物华天宝、人杰地灵,甚至很多湖南人都有着江西的血脉。然而到了现在,江西却变得不甚显眼,提到江西外省人大多一脸茫然;湖南却血性不改,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走到今天。

湖南的突然崛起,究竟有什么奥秘?有人说奥秘在于三闾大夫屈原。不过,他给湖南这片蛮荒之地带来了绵延文气和家国情怀不假,但终归千年往矣,只剩历史深处的隐约余响。也有人说奥秘在于船山先生王夫之。在我看来,船山先生作为精神教父固然重要,但毕竟囿于湖南一地,而且只见义理不见事功。

真正让“三湘四水”为之一开,引领百年风流的,我认为是曾国藩。

百年风流

讲湖南近代的百年风流史,绕不开曾国藩。

关于时势与英雄的相互造就,有很多说法,“天不生仲尼,万古长如夜”“人类历史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伟人的历史”……这些观点失之于偏颇,但用在曾国藩和湖南身上却有几分道理。

湖南人的性格固然鲜明,但其在近代历史上的突然发力,单纯从地缘上解读显然缺乏力量,硬说是屈原或者王夫之的光辉照耀也有些勉强。真正改变湖南的,是英雄与时势的风云际会。

世有非常之人,然后有非常之事。命运的聚光灯扫过历史舞台的时候,总会有一些人突然冒出来,像雄鹰一样掠过历史的天空。曾国藩的崛起,就是一个典型案例。

千年来边缘、闭塞、蛮横、上不了台面的湖南,随着曾国藩的文治武功一同闯入历史舞台,湖南的历史乃至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也都被彻底改写。

我读了很多写曾国藩的书,大多数要么晦涩艰深,要么云山雾罩,抑或是不知所云的厚黑之学,唐浩明的《曾国藩》则算是最经典的版本,仔细还原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如何能够力挽天倾,成就不世之功。

关于曾国藩,毛泽东说:

愚于近人,独服曾文正。

蒋介石评价说:

曾公乃国人精神典范。

两个敌对阵营的领袖——中国近代史的主角——对曾国藩的评价都是高度统一的完美。

事实上,比起历史上另一个公认完人王阳明,曾国藩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。

曾国藩小时候有一次在屋里背书,恰好有个“梁上君子”想趁着他背完书休息后偷点东西,但没想到他这一篇文章翻来覆去读了十几遍也背不下来。这位小偷忍无可忍,跳下来大骂:“这种笨脑壳,还读什么书!”小偷骂完后将曾国藩所读的文章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背诵一遍,扬长而去。

曾国藩前后考了七次才以倒数第二的成绩考中秀才。且不说名冠天下的十三中秀才、十五中举人的大才子张之洞,就是和自己后来的学生李鸿章相比,曾国藩的风流才气也远远不如。

如果单论事功,王阳明没法和曾国藩比;但在精神和义理层面,王阳明是曾国藩至关重要的榜样。如果没有王阳明文人领兵的先例,曾国藩也不会筹建湘军。道理很简单,对于乔布斯和“苹果”的成功,我们可能没什么感觉,毕竟各方面差异太大,没有可比性;但是,当你眼睁睁看着任正非和“华为”的崛起,肯定会想:“一个贵州佬能做的,我为什么不能?”这就是榜样的力量。

苦读多年,终于中了进士的曾国藩,仿佛开了窍,十年七升,官运亨通。但是,如果没有太平天国运动,曾国藩不会有那么大的名头,顶多是文章传世罢了。乱世给了曾国藩自主创业的机会。

咸丰元年(1851年),太平乱起,烽烟遍地,湖南局势糜烂。咸丰帝情急之下,诏命在乡下丁忧的曾国藩帮助地方官员兴办“团练”。曾国藩历经千辛万苦,终于练成了一支一万七千人的队伍,踌躇满志,挥师北上。

谁知曾国藩苦心经营的这支队伍却是不堪一击:一败于岳州,再败于靖港,损失惨重。万念俱灰的曾国藩纵身跳进湘江,幸好被部属及时救下,一路风吹浪打、旌旗飘摇,仓皇逃回老巢。这应该是曾国藩一生之中最失意的时刻。

然而不久后,湘潭传来捷报——“湘潭水陆大胜,十战十捷”。黄泉路近的大清王朝又看到了起死回生的希望。一时间,朝廷褒奖,绅民欢呼,湘军成了滔滔天下的中流砥柱。

此后曾国藩振作精神,重又踏上屡败屡战、艰难隐忍的封侯拜相之路,历经十年艰苦,终成不世之功。

就在曾国藩手握重兵、威望正隆时,年纪轻轻便名动天下、自诩通晓帝王术、“非衣貂不仕”的湖南老乡王闿运作为说客出现了。此公也的确有两把刷子,二十六岁就成了权倾朝野的重臣肃顺最依仗的幕僚,俨然半个帝师。

在肃顺倒台前的半年,王闿运若有所觉,悄然离开京城,辗转南下,持帝王之学游说曾国藩,劝其割据东南,自立为王,与清廷、太平天国三足鼎立,然后徐图进取,收拾山河,成就帝王伟业。

在王闿运游说过程中,曾国藩面无表情,一言不发,一边听王闿运讲,一边有意无意地点着茶水在桌上比画。谈话中途,曾国藩临时有事出去,王闿运起身,看到曾国藩桌上写满了“狂谬”二字,一腔热血顿时冰凉,随即告辞回乡。曾国藩究竟有没有心动,无人可知,只能从他的日记中窥测一二:

傍夕,与王壬秋(王闿运字壬秋)久谈,夜不成寐。

在王闿运之前,许多湘军重量级人物也曾或明或暗地鼓动过曾国藩。胡林翼曾经捎来左宗棠的一副对联:

神所依凭,将在德也

鼎之轻重,似可问焉

面对多年的至交好友——湘军核心人物胡林翼,曾国藩没有当场表态,只是说容他考虑一下。几天后,曾国藩将对联改了一个字,回复给胡林翼:

神所依凭,将在德也

鼎之轻重,不可问焉

胡林翼看了不再言语,几日后便返程湖北,几个月后于武昌病逝。

胡林翼走后不久,安徽巡抚彭玉麟也送来密信:

东南半壁无主,老师岂有意乎?

傲气如左宗棠、练达如胡林翼、淡泊如彭玉麟,三个性格迥异的湖南人,前前后后表达了同一种想法。

湖南这个地方也怪,政治情结特别强。治世时“学得文武艺,卖与帝王家”,乱世则苦学人君南面之术,对于做帝王师有狂热的爱好。这既是湖南人关心政治的优良传统,但有时也会失之于过于功利。我和湖南卫视的灵魂人物魏文彬很熟,他是“文化湘军”的代表人物。十多年前他请我给湖南广电做战略策划,也做了一场演讲。我讲演完以后,老魏突然冒出一句话:“志纲啊,你为什么不从政呢?”在他看来,有才华却不去出将入相走仕途,简直亏大了,这就是典型的湖南人心理。

同治三年(1864年),湘军攻破南京,恢宏华丽的太平天国轰然坍塌,曾国藩个人威望到达巅峰。湘军气焰熏天,“收拾金瓯一片,分田分地真忙”,千年古都南京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浩劫,长江之上来往的都是湘军将领装满战利品的船只,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湖南人中都流传着一句话:“到金陵发财去。”

在一片大好形势下,曾国藩更加忧心忡忡:清廷、太平天国、湘军三股势力已去其一,对于清廷来说湘军的存在已然尾大不掉。王闿运的出现更让曾国藩警觉,这种狂生都来劝他称帝,朝廷会怎么想?

果不其然,随后不久,封赏与敲打便接踵而至。慈禧一边重赏,一边摆好卸磨杀驴的架势。湘军内部群情激奋,曾国荃率多位湘军高级将领齐聚曾国藩府邸,图谋重演“陈桥兵变,黄袍加身”的戏码。

在一片劝进声中,曾国藩闭门屋内,一言不发。僵持良久后,他差人送出一副对联:

倚天照海花无数

流水高山心自知

所有人见事不可为,才默然散去。

下定决心不反,曾国藩马上开始自剪羽翼,首先开刀的就是自家人,他强令曾国荃解甲归田。曾国荃带着一腔愤懑和满船金银财宝返回湘乡老家,曾国藩赠给他一副对联:

千秋邈矣独留我

百战归来再读书

曾国荃走后,横扫江南、威震天下的湘军也迅速被裁撤,峥嵘岁月瞬成过眼云烟。自断牙齿和羽翼的曾国藩,赢得了清廷的空前信任。千百年来,功高震主却能全身而退者寥若晨星,曾国藩便是其中一位。

苏东坡曾言:“古之立大事者,不唯有超世之才,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。”这也是湖南近代史上两大巨头——曾国藩和左宗棠——之间最大的区别,一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,一者能为常人所不能为。

左宗棠一向自负才高,以当今诸葛亮自比,谁知屡试不第,一怒之下效仿卧龙高居隆中,蛰居乡间以教书为生,直到四十八岁才得到天子钦点,下洞庭,过长江,协助曾国藩办理军务,正式出山。

彼时李鸿章也在曾国藩麾下,“晚清中兴四大名臣”其三初次聚首。三人能力非凡,又性格迥异。李鸿章看重功名,曾放言“一万年来谁著史,三千里外觅封侯”;而左宗棠更看重事功,落魄时常以“身无半亩,心忧天下;读破万卷,神交古人”自勉。曾国藩评价李鸿章是“拼命做官”,功利心太重,对左宗棠则推崇备至。曾、左虽有矛盾,但无非是“一时瑜亮”的相爱相杀;而左、李之间,则是“道不同不相为谋”的互相倾轧。

左宗棠寒微时名头已经极大,胡林翼称其为“近日楚才第一”。左宗棠、林则徐均视陶澍为恩师,但他们两人却一直未曾谋面。风烛残年的林则徐乘舟路过湖南时,在湘江边上专程滞留一天,等候“自诩今亮”的左宗棠。两人一见如故、相见恨晚,彻夜倾谈,纵论国家大计。这是他们初次谋面,也是最后一面。

这是一场历史性的会面,虽然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封疆大吏,一个只不过是乡间举人,却一见如故,无话不谈。谈话间,林则徐最关心的还是西域问题,他预言俄国将成为中国的边疆大患。他把自己对新疆人文、地理、军事的观察和战守计划全部交给左宗棠,并说:

吾老矣,空有御俄之志,终无成就之日。数年来留心人才,欲将此重任托付。……将来东南洋夷,能御之者或有人;然西定新疆,舍君莫属。

两人见面不到一年后,林则徐溘然长逝。二十五年后,垂垂老矣的左宗棠,终于秉承林则徐遗志,力排众议、舆榇出关,一举克复新疆,为华夏子孙保住了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大好河山。此等壮举,就决于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寒冷冬夜,湘江边的一条小船之上。

1983年胡耀邦去西北视察时发表了讲话,曾引用左宗棠部下杨昌浚所作《恭诵左公西行甘棠》:

大将筹边尚未还,湖湘子弟满天山。

新栽杨柳三千里,引得春风度玉关。

这首诗让当时刚从兰州大学毕业的我印象深刻。后来我多次去新疆,沿途还能看到很多合抱粗细的“左公柳”,心中不由感慨:湖南人在中国近代史上确实立下了不世之功。

曾国藩、左宗棠之后,看似烟消云散的湘军,实则给湖南埋下了天翻地覆的种子。

湖南人从古至今就有重视教育的传统,千年以来岳麓书院弦歌不绝。湖南虽然地域广阔,但肥沃之地不多,大部分土地贫瘠,出产不丰富,又加之人多,故而从整体上来说民生贫困,国家从湖南所得之税收也少。

清朝的文书上说,湖南全省一年税收不及江南一大县;所以,上马从军或下马读书,成了很多湖南人改变命运的“唯二”办法。

一位湖南博士曾给我讲他小时候父亲怎么培养他读书。他父亲站在水田边,拿着一双草鞋和一双皮鞋教育他,话也很简单:“好好读书就能穿皮鞋,不读书就和你老爹一样,穿着草鞋顶着赤日下地受罪。”他深受震动,终于通过不懈读书走了出来。这样的故事,从古至今在三湘大地上遍地皆是。

当年苦于条件所限,只有少数湖南人才能读书。然而几十万盆满钵满的湘军裁撤回乡,一夜间完成了原始积累,他们开始在家乡置田地、聘塾师、教子弟。短短一二十年之内,“三湘”大地开始兴起一股教化之风。尤其是在洞庭湖一带,更是文化昌明,全国各地有才华的人都愿意到那里去教书。

讲到湖南的风气之开,还有一个人物不得不提,就是陈寅恪先生的爷爷陈宝箴。

陈宝箴在湖南巡抚任职期间,积极推行新政,开设“时务学堂”,出刊《湘学报》,整顿吏治,革除旧习,起用和推荐“维新”人物谭嗣同、梁启超等,可谓“营一隅为天下倡”。

19世纪末20世纪初,湖南成了全国最有生气的省份,教育事业发达,新式学堂之多名列全国前茅,时务学堂尤为著名。

《湘学报》名满海内,陈宝箴功不可没。其人虽仕途蹇涩,但家族文脉却绵延不绝。其孙陈寅恪是中国现代最负盛名的历史学家、古典文学研究家、语言学家之一。

陈氏一脉虽不是湖南人,却和湖南渊源甚深,湖南是陈寅恪的第二故乡。新中国成立后,陈寅恪也遭受到了政治风波的冲击。当时陶铸(湖南祁阳人)任中共中央中南局书记,出于对陈寅恪的尊敬和爱护,时常到中大去访谈,嘱托有关方面给陈寅恪以照顾。由于陈寅恪当时已双目损坏,陶铸亲自关心陈寅恪的助手配备情况和眼疾治疗,还嘱咐在他院子里修一条白色通道,让他闲余散步时不至摔倒。殷殷关怀成了知识界的佳话。这也算陈寅恪晚年与湖南人的一段缘分吧。

除了物质条件大发展,曾国藩也为湖湘文化注入了新的精神内涵。战争把曾国藩和湘军推到时代的前列,南征北战让世代居住在穷乡僻壤的农民有了外出闯荡的机会。见识过人世间最复杂、最严酷的斗争后,他们的眼界大为开阔,胸襟大为拓展,见识大为提高。湖湘文化在最广大的层面上有了质的提升,国家、天下、道义等原本只是少数人关心的话题,开始挂在很多普通湖南人的嘴边。

千百年来,湖南人形成了独特的性格特质,而曾国藩、左宗棠等人的横空出世,让大批湖南人“走出去”,把财富与知识“请进来”,给湖湘勃兴添了最后一把火。

湖南人继承自远古楚人的奔放浪漫、天马行空式的自我主义后,逐渐提升为敢为天下先的创新意识,经世致用的功业追求逐渐变成忧国忧民、救世拯时的忧患情怀,轻生任侠的血性变成为理想而献身的牺牲精神,霸蛮易怒的祖传性格变成了顽强果毅的坚执定力。从物质到精神、从眼界到心胸,湖南终于彻底升华了。

当然,以曾国藩、左宗棠为代表的湖湘俊杰,并非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,而是厚积薄发的结果。

明代初期,湖广行省辖境约为当今湖北、湖南二省。康熙六年(1667年)两湖分治,雍正元年(1723年)两湖分闱,除了行政分开之外,更主要的是科举录取分开,这是湖南近代崛起的重大契机。

在此之前,湖广行省的科举录取名额不分南北,这对于广大的湖南考生来说简直是噩耗:相当于把一个不发达地区和发达地区同等对待,并且考场设在湖北武汉,湖南考生要想前往则有八百里洞庭阻隔,波涛不测,所以很多人裹足不前。因此,历年来湖南学子考上举人的数量,不及湖北学子的四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。

分闱之后,湖南近两百年间人才辈出,星光璀璨,彻底改写了湖南在全国的地位。晚清湖南重臣郭嵩焘认为,近代湖南人文鼎盛,两湖分闱应居首功。

嘉庆、道光年间,湖南出现了以陶澍、魏源为代表的“湘系经世派”。他们都具有强烈的经世意识,主张积极入世,通经致用,治国、济民、平天下。现代著名历史学家萧一山曾明确指出:

曾国藩、左宗棠、胡林翼皆标榜经世,受陶澍、贺长龄之熏陶者也。

如果说曾国藩是湖南百年风流的上半场代表人物,那么在他去世二十一年后——光绪十九年(1893年)——湖南近代史下半场的代表人物毛泽东出生。

十七岁的毛泽东外出读书临行前,改写了日本人西乡隆盛的一首七言绝句:

孩儿立志出乡关,学不成名誓不还。

埋骨何须桑梓地?人生无处不青山。

且不说诗本身的好坏,但这是一首典型的立志诗,湖南人经世致用、壮怀激烈的精神特质已经在其中有所体现。

在青年毛泽东的一方天地里,曾国藩也占有独一无二的位置。毛泽东的老师杨昌济把自己对曾国藩的崇拜悉数传递给了这位学生。毛泽东早年曾经下苦功研究过曾国藩的著作。曾国藩的治军方略和处世之道,深深地触动过毛泽东的心灵,使他发出了“独服曾文正”的慨叹。

当毛泽东走上革命道路后,很多人攻击他不懂军事。这种说法其实很可笑,湖湘天生重血性,再加上湘军余威犹存,毛泽东在湖湘这片江湖上学了很多东西。比如,拿家喻户晓的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与曾国藩编写的“行军歌”对照,会发现前者简直就是后者的翻版。而且,毛家一直有着从军打仗、驰骋疆场的家族传统。毛氏家族的始祖毛太华便是“以军功拔入楚省”。此后,毛太华的子孙秉承他的刚毅和血性,投身行伍、闯荡天下者代不乏人。以曾国藩为首的湘军崛起后,大批毛氏子弟加入湘军,形成一股从军潮。

在这样有军事传统的家族中成长,毛泽东耳濡目染,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尚武精神的影响。据韶山的一些老人回忆,毛泽东从小好角力,喜欢玩打仗的游戏,对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说唐》等描写战争的书爱不释手。毛泽东的思想、志向和军事才华,都和湖南这片土地有很深的渊源。

在国共战争中,毛泽东和蒋介石正面对决。蒋介石是曾国藩的狂热信徒,但他更多学的是私德,而毛泽东则是从学习到扬弃,更深刻地学到了曾国藩经世致用的精神内核。蒋介石身边浙江人居多,而毛泽东身边则围绕着一大批优秀的湖南人,如刘少奇、彭德怀、任弼时等,结果是霸蛮的湖南人打败了灵秀的浙江人。

从1853年曾国藩建湘军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,短短不到百年,湖南一地汇聚澎湃汹涌的能量,涌现出的一大批风流人物,为中国境内所仅见。

如今大家几乎众口一致地认为,现代中国发展于文化中心北京或沿海对外中心上海、广州,湖南则被普遍描述为一个偏僻落后、需要加以启蒙的内陆省份。然而,先后诞生曾国藩与毛泽东的湖南,完全够格来讲述近代中国的百年风流。湖南人波澜壮阔的一百年,改变了中国的历史,也重塑了湖湘精神。

三湘四水

讲完纵向的百年风流,我们再横览一下湖南的“三湘四水”。“四水”没有多大争议,指的是湘江、资水、沅江、澧水四条河流。但“三湘”是什么?很多湖南人也说不清楚。有人说“三湘”是潇湘、蒸湘、沅湘的简称。也有人说“三湘”是指秦灭楚时,湖南境域内基本就是楚之三郡——洞庭郡(湘中)、黔中郡(湘西)和苍梧郡(湘南)。秦灭楚后,将洞庭郡、苍梧郡合而为一,成为“长沙郡”;又合黔中郡、巫郡为“黔中郡”。后世以湖南境域基本为楚之三郡而称之为“三湘”。

洞庭湖所在的湖南北部偏东地区,地形以湖泊、平原、丘陵为主,明显不同于湖南西部、南部的崇山峻岭。因此,如今也有人把洞庭湖辐射区域称为“湘中”,即湖南的经济文化中心;把西部雪峰山脉地区称为“湘西”;把南部靠近南岭山脉地区称为“湘南”。

偌大的中国,除了老家贵州之外,湖南是我走过省内每个地级市的少数省份之一。多年来我们受湖南各方面委托做了很多策划项目,对这片土地也了解得更加深刻。

长株潭不说,还有开发德国风情小镇的常德、面朝湖北背朝湖南的岳阳、因异蛇而出名的永州、“船到郴州止,马到郴州死,人到郴州打摆子”的郴州、铁血柔情并存的湘西、蛮勇的邵阳等,我们均有涉足。

湖南像一块夹心饼干,总体风格统一之下又各具特色,随便拎出几处都很有韵味。第一片就是以常德为代表的湘北区域。

常德之于湖南,就像潮汕之于广东。常德说的是西南官话。常德既有湖南的蛮勇,又有湖北九头鸟的精明。我20世纪八九十年代第一次去湖南时就是到的常德,当地人都戏称湖南是“德国人”统治。

常德人经商厉害,从政也很厉害,拉帮结派,互相提携。湖南人讲起常德的时候,总有点异样的感觉,这点也很像潮汕人。

常德还有一大特色——米粉。米粉可是长江流域中上游几个省份的“硬通货”,云、贵、湘、赣都在争,各执一词,各有所长。其中,常德米粉靠着其精细的制作工艺和精心准备的原料,先是占领长沙,之后又走向中国,真是不能小看。

与常德一样,岳阳同属湘北。不同的是,洞庭湖边的岳阳乃是千古名城。绝大多数中国人知道岳阳,是因为范仲淹的《岳阳楼记》。其实,范仲淹根本没有来过岳阳。所谓的旅游就是这样,看景不如听景,听景不如想景。去了以后却发现原来不过如此,但想景却可以神游八极、思接千载。范仲淹就是通过想景留下了这一篇千古绝唱。

因为靠着洞庭湖和长江,千百年来,无论是战乱避祸,还是闯荡求生,来自东西南北的人们穿越中国南北分界,岳阳都是重要的人口中转站,只是现今有些沉寂了。

繁华不再的,还有湘南地区的郴州。

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到湖南采访时,听到湖南人常说:

船到郴州止,马到郴州死,人到郴州打摆子。

我当时就产生了浓厚兴趣。这些年来搞策划,我专门去了郴州,发现这里江水丰盈、风景秀美,城市也很漂亮,是一块没有被开发的宝地。

对于前面提到的俗语,很多人的解读是“郴州交通闭塞、疟疾横行”。其实恰恰相反,这句话描述的是郴州骡马古道的繁茂场景。“船到郴州止”是指,郴州是湘江南下的客货船水转陆枢纽,船只到郴州后没有水路可行,只能在郴州改为骡马运输。“马到郴州死”是指,马要日夜驮运大量的货物,劳作到死。“人到郴州打摆子”说的则是,众多船工、挑夫一年到头辛辛苦苦,累得像打摆子。

湖南另外一个极具特点的片区就是湘中地区了。

湘中地区“重山叠岭,滩河峻激,而舟车不易为交通”,在古代是南蛮栖居之地。险峻的自然环境与蛮夷充满原始野性生命活力的文化精神相结合,造就了湘中的血性。湘中地区可谓是“典型湖南”。

湘军的缔造者曾国藩就是湘中地区的湘乡白杨坪(今属双峰)人,湘中的山农一直是湘军主力,“吃得苦,耐得烦,不怕死,霸得蛮”的湖南性格使湘军成为了远征劲旅。

前段时间网上有篇很火的文章《走向存量残杀的危险世界》,里面就讲到作者老家邵阳的匪帮横行,究其原因,除了他文章中说到的工业崩溃之外,还是和当地民风有很大关系。工业转型是很多地区的痛点,但一言不合就决生死,整座城市陷入黑帮混战,这样的蛮勇斗狠可能还真就邵阳人做得出来。

娄底的涟源、邵阳的邵东,地处湘中腹地。涟源人、邵东人成为了湘商帮中的两支劲旅。仅以经营户逾六万的长沙高桥大市场为例,来自涟源、邵东的商户数量就超过60%。这些商户们从身无分文的山农起家,肩挑背扛,到身家巨富,甚至身家百亿。

20世纪80年代初的湘中山区穷乡僻壤,多少农民承受着山穷水尽、衣食难周之苦。农村经济的落后与生活的艰辛,使他们产生了改变贫困命运的强烈愿望,一些有胆量的人开始带头弃农从商,离开故土,走出去、闯未来。他们从沿街叫卖、露宿街头、摆地摊开始,走长沙、闯南昌、上义乌、跑重庆、下广州……风雨沧桑、辛酸苦辣。由沿街叫卖到租店批发,由小本生意到大宗买卖。经过多年的打拼,终于形成了农民商人聚落,并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站稳了脚跟。

我1990年出版的第一本书《中国走势》,就是和邵东书商合作的。当时长沙的黄泥街书市还是全国四大书市之首,聚集了上百家书商。这位老兄就是邵东人,于长沙黄泥街起家,辗转到了广东发展。其人虽文化水平不高,只是个中学毕业生,但有极其敏感的市场嗅觉。他有一手绝活:从没看过的书随便翻开一页,闭眼一闻,就能闻出这本书大概日后的销量有多少。

我当年火遍中国的《谋事在人》也是他帮我出的,日后他到北京一家出版社担任总经理,出了很多畅销书。他的装帧、设计和风情,在20世纪90年代可谓是引领风尚。

他还告诉我一个很有趣的数据,在纸质书还畅销的年代里,我的书卖得最好的两个省,一是浙江,一是湖南,说明湖南人的确有读书的习惯。

关于长株潭,我也有过深入了解。21世纪初中国开始高速城市化进程,湖南能量有限、马达不够,想要在国家的“中部崛起”中占据主动,就必须做强做大长沙。然而,长沙本身的体量又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大型城市,所以湖南不得不考虑走区域联合的路子,长株潭正好提供了实施的路径。

当时,有关方面请我去做长株潭一体化的策划,甚至还把岳阳、常德、益阳、娄底、衡阳五个城市拉到一起,提出“3+5”城市群战略构想。

但即使如此,长沙的气魄天然还是差了武汉一筹,毕竟武汉的水陆大码头、九省通衢的自然条件摆在那里;另外,郑州的崛起对湖南的压力也很大。

但是,其实长沙这几年不声不响,发展速度还是很惊人的。从2001年到2017年,长沙GDP增幅高达惊人的1300%;2001年长沙GDP只有武汉的一半多,现在已经达到了七成多。

以“三一重工”和“中联重科”两家公司为代表,长沙的装备制造业撑起了一大片天。2008年长沙适时提出要打造“中国工程机械之都”,2011年又提出打造“全世界最大的装备制造基地”。准确的战略选择让长沙顺利分享了中国大基建时代的红利。

同时,长沙对土地财政依赖度很低。没有被房地产绑架,这也相当不容易。今天高铁的崛起,使得大铁路系统再度成为了中国经济发展的血脉,长株潭如果能搭上高铁时代的便车,那么前景一片光明。

湘西就是完全另一种风情了。

“大湘西”大致以张家界市、湘西州、怀化市为主体,与传统意义上的“湘西”基本重合,至今还保留着丰富的神话传说和民族风情。

我做怀化策划时,对于日本为什么在芷江投降十分好奇,也专门研究了一下。

原来,芷江是抗战时保卫陪都重庆的军事重镇,驻扎有大量军事机构、精英部队——包括最先进的空军部队,还拥有曾让日军闻风丧胆的当时远东第二大军用机场——芷江机场,所以这里才成了受降城。

湘西这个地方,自古便多民族杂处。20世纪七八十年代,小说《乌龙山剿匪记》与《湘西剿匪记》轰动一时,还有一本描述湘西剿匪的小说《武陵山下》也很火爆。这使得湘西剿匪后来居上,超越东北,成为人们茶余饭后乃至政治生活中的热门议题。

湘西的剿匪相比东北的剿匪来得更要酷烈些,也更错综复杂。这些都给少年的我留下了湘西匪气重的深刻印象。

湖西为什么出土匪?我认为有自然、人文两方面原因。

湘西山水带给外人的是外来者惊鸿一瞥的美丽,但如果牵扯到生存的话,那就叫穷山恶水。再加上这里民族混杂、山深林密,又处于几省交界处,天不管地不收,产土匪自然不稀奇。当时的土匪之多,文化人都不得不附丽于其间。

湘西凤凰人沈从文十四岁出去闯荡,漂流于沅江之上,远方青山云雾,近处江水湍湍,很多时候都是跟着船家甚至土匪游荡。日后远赴北京发展的沈从文,一辈子改不掉湘西土话,把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雨湘西带给了全世界。在近现代的枪火岁月里,远方边城的纯真与爱情成了天籁,拨动无数人的心弦;然而,尽管沈从文有意淡化笼罩在湘西土地上的有关“匪区”的传闻,但不经意间总能透露出一些神秘而残酷的真相。

当然,湘西不只有匪气,更有文气、灵气、铁血气。湘西有沈从文这样精于文墨,笔风简峭,将故乡山水的清美描绘得淋漓尽致的大作家,也可以有黄永玉这样终身放荡不羁、肆意驰骋的任性画家。

凤凰更出了近代史上闻名天下的“筸子军”。古语说:

无湘不成军,无筸不成湘。筸子军铁骨铮铮、血气方刚,不但是戚继光抗倭时的主力,还是湘军大战太平天国的铁军。在抗美援朝时期,铁血湖南人更在上甘岭上留下了他们的身影。

纵览三湘四水,气质各自峥嵘。无论是常德商帮纵横商场,还是邵阳宝古佬的生猛,抑或湘西“筸子军”的铁血,都体现出了湘人性格中的“吃得苦,耐得烦,不怕死,霸得蛮”。

“霸蛮”是湖南人写在骨子里的精气神。“霸蛮”就是一种倔强、坚韧、执着的,屡败屡战、血性义气的地域文化灵魂。

路在何方?

湖南朋友多有政治情结,每每见面,他们多津津乐道于政军两界有多少湖南人之类的话题。毕竟湖南一向有此资本,晚清全国二十二个省,十个省督抚是湖南人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湖南政军两界的大员也很多。然而近几年来,这个话题却说得少了,想来和湖湘人才青黄不接、局势进退失据不无关系。

的确,湖南人面临着有些尴尬的局面:湖南经济不差,但也不算好;风流人物的宝座早已旁落,但又不怎么甘心。

面对湖南的沉寂,有人分析说:从天时上来讲,国家承平日久,既无入侵也无内战,湖南人最拿手的打仗功夫无用武之地;从地利上来讲,改革开放以来,我国推行外向型经济,内陆地区与沿海地区的差距日益扩大,深处内陆的湖南已经无法继续开风气之先;从人和上来讲,惯出领军人物的湖南,也一代比一代边缘化,其带动效应也日趋式微。最终得出结论:湖南人适合扫天下,不适合治天下;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,湖南人的辉煌到头了!

真的是这样吗?我看未必。

首先天时一说就不成立。虽说“无湘不成兵”,但湖南人也不是天生会打仗,靠的还是骨子里的血性和家国天下的情怀。从古至今,战乱不休,也不见湖南人有多大声响,直到晚清才冒了出来,所以,说到了和平年代湖南就落寞,显然有问题。

至于地利说,倒有一定道理。湖南深居内地,的确机会相对少,但架不住湖南人往外闯得勤。从20世纪50年代初“八千湘女上天山”,到改革开放后大批湖南人走天涯——下广东、闯深圳乃至过海峡,全国各地都有湖南人的身影。

一位在深圳政府工作的朋友告诉我,深圳常住人口有2100万左右,其中外地人有1200万,湖南人就占了350万,四个外地人中就有一个湖南人,简直就是湖南省深圳市。

不止国内,湖南人还跑到了国外。七八年前我和一家央企在老挝合作项目时,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:老挝的中国新移民,以湖南人的数量最多、分布最广、影响最大。据不完全统计,在老挝长期经商务工居住的湖南人有15万左右。这些人主要来自邵东市、邵阳县,多数人自20世纪90年代初来老挝创业。他们分布于老挝各省、市、县、村,几乎涉足了老挝全行业。据当地官方统计,在老挝每年的摩托车销售额中,湖南人占了90%的份额;同时,老挝手机生意的60%、服装和箱包的50%以上的市场份额,亦是湖南邵东人的天下。在老挝开五金店的老板,十个有九个是邵东人。十万湖南人正在老挝演绎着一段经商传奇。

由此可见,地利说虽有一定道理,但也架不住“树挪死,人挪活”。核心症结也不在此。

湖南真正的问题,出现在人和上。

近代以来,湖南人的抱负多在从政、从军、从文这三条路上。改革开放后,金钱成为社会通行的价值尺度,财富与欲望像洪水一样席卷过三湘大地,湖南人传统的军、政、文三条路被冲得七零八落,进退失据。

在军、政、文这三者中,军商合流是大忌,军队经商已经是尘封的历史;政商合流直接导致了层出不穷的贿选和贪腐现象;文商合流则让很多湖南人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改变,本来在文坛独树一帜的“文化湘军”纷纷弃笔从商,娱乐至上成为了三湘大地的主流。其中典型案例,就是诗人刘波。

现在很多人不知道刘波是何许人也,但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,他可是个风云人物:神童、诗人、北大博士、季羡林关门弟子、文化产业巨子、拥美在怀……他可以将当今风流于世的很多人甩几条街。我曾同他也有过若干交集。

二十多年前,一位大佬邀我一同去见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物,同行者是两个正部级干部。走过了王府井,拐到胡同里,迎面看到一个非常巍峨的大院。我曾经去过很多相当高级别的中央领导家,也没见过比这个大院还气派的。

大门打开,一位满头银发、风度翩翩的老人出来迎客,这副扮相放在电影里面至少是省委书记。我还以为他是主人,正想搭话的时候,他说:“各位来宾好,我是管家。”

连管家都像省委书记,遑论主人。兜兜转转到了最后一进院子,却看到躺椅上有个前摇后晃、优哉游哉的青年人,看样子不过三十多岁,我差点没问他:“你爹在哪里?”没想到一介绍,他就是这里的主人刘波,自称是个诗人,也是季羡林先生的关门弟子。

大家坐定之后,就开始谈生意。话说盛世修典,刘波策划了一套《传世藏书》,把经史子集、诗词歌赋全部囊括,希望流传后世。那天他找我们来谈的就是这个生意。

谈得七七八八后准备吃饭,刘波带我们到了包厢,各分宾主坐下后,只看他巴掌啪啪拍了两下,音乐声起,一帮宫娥彩女端着盘子,就像演出一样鱼贯而入,环佩叮当,婀娜多姿。我当时就暗想,他毕竟是搞文化产业的,排场上够讲究。

上桌后我坐中间,他在左边,右边空了一个位置。开席时,突然一位仙女飘然而至,坐到了我边上。这位姑娘的确气度不凡,貌若天人。但我是真不认识,就问旁人说这位女士是谁,他说是某某,我说某某是谁?

这个问题就惹祸了,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瞪我,说某某这么大的明星你都不知道,简直就是土鳖啊!搞得这位女士嘴巴噘上天,从头到尾再也不理我。但是,没想到佳人一来,饭桌上就像多了盘超级下酒菜,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。

那顿饭吃得宾主尽欢,走的时候很多话就好说了,刘波拿出几套《传世藏书》,和几位领导说,这套请你给某某副委员长,另外一套请你转给某某主任。这两位高官拍着胸膛说一定转到。我在旁暗自感慨,看来我这个文化人的生意经还是没有修炼到家。

刘波的背景我也是日后才慢慢了解到的。1990年代初期,曾是湖南株洲市团委工作人员的刘波,带着梦想南下海南,成为百万“闯海人”中的一员,开始了他在海南的传奇生涯。在海南混迹几年后,摇身一变成了国学大师季羡林先生的关门弟子。挂着季老的金字招牌编制《传世藏书》,让他实现了飞跃,也让他的“诚成文化”被誉为“文化产业第一股”。

日后我与刘波还有一些交集,就不多展开了。刘波的失败,归根结底还是被人性的三大弱点——贪婪、虚荣、侥幸——所驱驰。2003年刘波出逃日本,因骗取银行巨额财产,还上了红通名单,直至2017年猝然离世。

斯人早逝,“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”,不论是非成败,刘波把湖南人身上的野心、聪慧、气魄和投机心理展现得淋漓极致,同时也成了湖南这几十年快起快落的,从百年风流、铁血潇湘转向娱乐至上、活色生香的真实缩影。

湖南不仅有刘波,更有湖南卫视。我和魏文彬先生也是老朋友了,对湖南卫视的发展也有一定了解。

现在的年轻人们,要是回到1997年之前打开电视,肯定会怀疑自己看的是个假湖南卫视。彼时湖南卫视格调甚高,而且内容深刻,“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”,颇有《湘江评论》风范,吸引了一大批有志青年的加入。

老魏本身也是一个很有追求的人,然而形势多变,发现新闻立台这条路走不通后,他的态度一下子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从“文化湘军”的先锋,变成了“娱乐湘军”的探路者,坚决走年轻化、偶像化、娱乐化的道路:面向市场,娱乐至上,开创了《超级女声》《快乐大本营》等一系列娱乐节目,在娱乐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。

不止湖南卫视,从影视节目到日常生活,“重度娱乐化”成了三湘大地的新主流。长沙因遍地洗脚房而被称为“脚都”,虽说是调侃,但也带有一些隐晦的意味。

2018年去长沙考察,我问,湖南既然是文化大省,有哪些代表性的文化作品可以一看?于是,几位湖南朋友带我去了“田汉剧场”。以田汉大剧作家命名的剧场,想来水准很高。当我心存庄重地去了剧场,却发现和赵本山的“刘老根大舞台”没什么区别。理应严肃的剧场里演出的是搞笑低俗的脱口秀。主持人不断高呼“娱乐至死”,人群听众不时哄笑,充满了快活的空气,真是让我感慨万千。

在跟一部分湖南老板打交道的过程中,我发现他们确实百无禁忌,底线颇低,加上湘菜多味、湘女多情、湘水多姿,离醉生梦死也差不远了。

关于湘女多情,还可多说两句。我年少时读了《李宗仁回忆录》,书中写到李宗仁当年驻军湖南时与一位湘女的缠绵纠葛故事。因此,湘女多情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
以上所述种种,不是说娱乐不好,娱乐化、年轻化也是当下文化产业发展的潮流,但湖南真正的底蕴绝不仅仅是唱歌、跳舞、捏脚这些,湖南应当追寻更大的舞台。

在历史的舞台上,谁都有机会成为主角,也都会迎来谢幕时刻。“人事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”,历史的规律向来如此。世上哪有千秋不熄的香火?百年风流已经足以彪炳史册。湖南真正要思考的,是如何光大百年风流留下了的丰富遗产。

湖南人心高气傲、能干事、肯干事、百折不挠、敢于求新求变的性格,最适合做有挑战性、自由度的事业。今日之中国,面临着百年未遇之大变局:政治改革风起云涌,经济前途扑朔,科技天翻地覆……如今更需要的是“破坏性创新”,需要协同合作的精神、开放的眼光和勇于任事的态度,这些恰好都是湖南之所长。

在移动互联网时代,多少湖南人也逐渐走到了尖端领域的台前。“微信”的张小龙、“快手”的宿华、“陌陌”的唐岩、“IDG”的熊晓鸽,还有姚劲波、李一男、龚海燕……“湘军”崛起、群雄逐鹿的盛况正在重新浮现。

湖南能否把握机会再书风流,就要看七千万湖湘子弟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