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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国大民》日鼓鼓的贵州
王志纲
2020-07-14 book epub calibre-converted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9787512512184
raw
书籍

日鼓鼓的贵州

“江南千条水,云贵万重山。五百年后看,云贵胜江南。”三十年间,天翻地覆,王车易位,贵州之变何尝不是中国的缩影?英雄与时势的辩证法充满了永恒的魅力,贵州这块“豆豉粑”孕育了一大批国际级的人才,这批人才又赋予了这片土地更深刻的内涵。一省如此,一国亦如此:最核心的竞争力永远是人。

日鼓鼓的贵州人

中国人初次见面寒暄时,除了聊天气、饮食这些缺乏营养的话题之外,打开话匣子的重要手段就是聊各自的家乡。就像喜欢品评人物一样,人们也喜欢议论地域,不止中国,全世界概莫能外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这是个很有趣的话题,也是个谁都能说两句的话题。

从1978年负笈北上那天起,家乡这个问题就困扰了我很多年。彼时的贵州在整个中国经济垫底、文化边缘,常常是“落后”的代名词。出到省外,免不了“君自何处来”的寒暄。我的回答百无聊赖:“我来自中国的‘第三世界’贵州,贵州的‘第三世界’黔西。”最后再加句“说了你也不知道在哪里”,以堵住别人的嘴。

大西南山脉间的贵州,多年来都有些灰头土脸:作为内陆,它没有沿海发达;作为高原,它没有西藏神秘;作为民族地区,它又没有云南那么多的风情;就算是同为盆地的省会贵阳,比之成都,富庶繁荣也差一大截。讲到贵州对于中国的贡献,仿佛除了“夜郎自大”和“黔驴技穷”这两个成语外,就只剩下“天无三日晴,地无三尺平,人无三文银”的调侃了。

我还算勇敢,不掩饰自己贵州人的身份。很多在外的贵州人,提起贵州就顾左右而言他,以至于我见到一些稍微闯出点样子的贵州人,都恨不得把自己“漂白”,要不说自己不是贵州人,要不说自己虽然出生在贵州,但爹妈不是贵州人,以此脱离黔籍,这种现象是非常普遍的。

当四十多年前走出贵州大山时,我就曾思考过这个问题:假以时日,三十年,四十年,在我们这代人乃至下一代当中,如果贵州真的能产生一批优秀人才的话,世人对贵州的看法才可能有所转变。

令人欣慰的是,这种迹象终于在今天显露端倪了。

当下中国最热门的话题就是“中美关系”,审视中美关系经历过的历史,有几个贵州人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和使命特别重要。远的不说了,就谈谈龙世昌、戴秉国、龙永图、任正非这几个贵州老乡。

任正非喜欢说“上甘岭精神”,其实,籍籍无名的苗族小伙龙世昌,就是在上甘岭用胸膛挡住美军推出来的爆破筒的战斗英雄。

光着脚走出大山,险些凑不齐学费的戴秉国,日后出任国务委员,大部分精力都在处理纷纭复杂、惊心动魄的中美关系。他的《战略对话——戴秉国回忆录》中,对于中美关系有非常精彩的描述。

龙永图一生从事经济外交,漫长的中国加入WTO谈判,让他成为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所说的“从黑发人谈成了白发人”,他的主要对手就是美国。

回顾这几个挺立在“抗美”前线的贵州人,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那就是“日鼓鼓的精神”。所谓“日鼓鼓”,简单说就是倔、认死理、坚韧不拔、百折不挠。

日鼓鼓的贵州人与牛哄哄的美国人,在中国的外交史上形成了颇为有趣的对比。

当下这段时间,伴随“华为事件”的迅速发酵,低调了几十年的任正非,终于藏不下去了,走到前台来接受全球媒体采访,几段采访视频迅速成为了全球瞩目的焦点。

看完视频后,我最大的感慨就是人与时代的深刻辩证法,只有大争之世,才能造就任正非这样的人物:

第一,艰难困苦,玉汝于成。自幼生长在物质匮乏、资源贫瘠的贵州大山,再加上时代剧烈转折所带来的挑战与磨砺,培养了任正非强大的抗压能力、反弹能力、捕捉机遇能力、忧患意识,还有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。这些优点都是承平盛世中出生的人们很难具备的。

第二,“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”。任正非在军队里面待过,尽管只是工程兵,但从参军那一刻开始,他就不可避免地打下了军旅烙印。战争是竞争的最高阶段,军队的思维逻辑和普通人完全不同。任正非的军事语言、军事思想,在对华为的管理上得到全面体现。

第三,任正非作为20世纪40年代生人,既是极左运动的受害者,但同时又是理想主义的狂热追随者。毛泽东作为极为杰出的军事家、哲学家和战略家,给那个时代刻下了深刻的烙印,任正非成为毛泽东思想的身体力行者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
在那几段采访视频里,任正非的精神面貌非常好,集中体现了毛式的语言风格、毛式的战略思维——“与天奋斗,其乐无穷”,可以看出他现正处于斗志昂扬的状态。

著名经济学家张五常说:“在中国的悠久历史上,算得上是科学天才的有一个杨振宁,算得上是商业天才的有一个任正非。其他的天才虽然无数,但恐怕不容易打进史书去。”

不过,我倒认为,任正非不是纯粹的商人。商业的本质是逐利,自工业革命后,金融化、资本化更是一浪高过一浪,商业和资本有着天然的契合。然而,任正非却大相径庭:他对资本的贪婪高度警惕,对自己的贪婪也高度警惕,他的行为已经超出了简单逐利的范畴,而带有某种理想主义色彩。

任正非的横空出世,有力地推动了坊间对贵州的重新认知。

在前不久的一场活动中,我的一位贵州籍朋友龙建刚,在席间突然手机铃响,匆匆离席。我还很好奇,这个微信年代居然还有人打电话。一会儿龙建刚回来后,对我附耳讲:“王老师,龙永图先生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。我在朋友圈中发了一段您关于贵州的论述,龙先生看到后很感兴趣,知道我俩在一起后,所以打电话来致意。”

龙建刚发在朋友圈的那段论述,语出我二十多年前在浙江杭州的一次讲演。当时演讲完毕后,很多江浙老板恭维我说:“你们贵州出人才啊!”

我说:“错了,你们这显然是恭维,而且还没恭维到点子上。你们江浙物华天宝,人才浩如森林。贵州怎么能与之相比?光这旁边的绍兴,名人就数不过来:周恩来、蔡元培、鲁迅……院士和科学家更是数不胜数。在科举时代,物阜民丰、人杰地灵的江南,随便一个小小的县城,状元、探花、榜眼一大把,可谓人才辈出;而贵州自明朝建省以来五百年,满打满算只出了三个状元,还有一个是耍枪弄棒的武状元,跟江南没法比。”

但是,我话锋一转:“江浙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,人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;而贵州土地贫瘠、风貌奇绝、信息闭塞,生存艰难,杰出人物就像贵州大山里的奇松怪柏一样,不可能批量出产,但一旦从山旮旯里蹦出来,就是怪才、奇才、鬼才。”

就是这段话,让龙永图先生看到后心有戚戚焉,一边打电话向我致意,一边甚至要转给任正非先生分享。而他们这两位人物,其实就是我观点中提到的典型的贵州怪才。

如果往上溯,从贵州走出来的怪才还有不少。名动一时的晚清重臣张之洞,时人称“张南皮”,因其祖籍为直隶南皮(今河北南皮);可是,张之洞生长于贵州及至弱冠,却鲜为人知。

幼年张之洞就以文采名冠贵州,十三中秀才,十五中解元,二十六中探花。踏入仕途的张之洞果然不负众望,“力行新政,不变旧章”,是最负盛名的洋务派代表,最终官拜军机大臣,成为力挽天倾的清廷巨擘之一。

如果说张之洞只算“客家”贵州人,那么丁宝桢就是土生土长的贵州人。丁宝桢的祖籍离我家只有三十里地,他留给后世的除了耳熟能详的“宫保鸡丁”外,还有就是日鼓鼓的贵州精神。

在丁宝桢任山东巡抚时,慈禧太后宠爱的贴身太监小名“小安子”的安德海,携娈童歌伎,乘龙船顺运河南下,沿途招权纳贿,耀武扬威。

权倾一时的人物驾到,地方官吏溜须拍马尚来不及,谁知丁宝桢根本不吃这一套,直接在泰安境内把“小安子”拿下,星夜解送济南,以清宫祖训“太监不得私自离京”为由,宣判斩首示众。就在此时,慈禧太后发来刀下留人的懿旨,丁宝桢果断“前门接旨,后门斩首”。

当时名满天下的重臣曾国藩,听闻此事后都自问做不到,感到佩服不已。丁宝桢过世后,时人议曰“生平处大事无所趋避”“知有国而不知有身,其天性然也”。寥寥数语,一个日鼓鼓的贵州人形象跃然纸上。

远有张之洞、丁宝桢,近有龙世昌、戴秉国、龙永图、任正非,甚至还有目不识丁的“老干妈”陶华碧,一批批杰出贵州人的出现,开始让世界重新认识贵州。而他们的某种鲜明共性,不由让人思索:贵州这方水土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?为什么会孕育出这样一批人?

贵州人逐渐崛起,贵州的物产也风行天下。再加上近年来影视界刮起的贵州风,一批新锐的贵州籍导演、演员冒头,生猛鲜活的贵州方言成为了荧幕上的宠儿。

贵州人、贵州物产、贵州旅游,乃至贵州话,一改颓势,存在感越来越强,以至于让很多原本对贵州不屑一顾的人都开始惊叹:“贵州怎么了?”

神秘的豆豉粑

“贵州怎么了?”在2019年某次广东省贵州商会(联盟)的活动中,我做了题为《贵州是块豆豉粑》的报告。一说到“豆豉粑”,台下近五百名贵州籍的老板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。这块不起眼的豆豉粑,就是打开贵州的一把钥匙。

很多人都不知道豆豉粑是何物,但几乎无人不知“老干妈”的大名。现在的“老干妈”,不光是贵州IP,甚至成了中国IP。

不走出国门,就不知道“老干妈”究竟有多大的海外影响力。在美国,超市里的“老干妈”价格奇高,还极受欢迎。在欧洲,同样如此。甚至在迪拜的高档西餐厅里,居然也有“老干妈”拌牛排这种吃法。真可谓是一罐辣椒走天涯。

虽然“老干妈”风行世界,但其实贵州本地人吃得并不多。几乎所有的贵州阿婆,无论是在田间地头,还是在苗乡侗寨,都炒得一手好辣椒,风味丝毫不逊色于“老干妈”。只有在外打拼、走州逛县的贵州人,才会不得已用“老干妈”凑合。我对此深有感触。

1978年是中国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二年,我负笈北上,从贵州坐上了晃晃悠悠的绿皮火车,来到上千公里外的兰州,几个穿着羊皮大袄的老乡用卡车把我从火车站拉到了兰州大学。

本以为西北戈壁滩已经够落后了,没想到在同学们心目中,我干脆就是从原始地区来的。同学们关切地问我:“你是苗族吗?”“你是仡佬族吗?”“你们是不是要骑马去上学?”“你们是不是还刀耕火种?”就差问我长不长尾巴了。还有人夸赞我身材高大,不像贵州人,真是令人啼笑皆非。

班上的五十七个同学分别来自全国各地。我们一个宿舍的八个同学,就分别来自八个省区市。卧榻闲聊,各地风物令人大开眼界,而率先征服所有人的,就是贵州油辣椒。

那时,家里常给我寄一些自家做的油辣椒。刚见到辣椒后,大家惧而远之。俄尔稍尝之后,无论天南还是地北之人,都蜂拥而上:“辣椒还有这么好吃的!”……不顾吃相,风卷残云。以至于后来,我家辣椒一寄来就成了被“偷窃”的对象,迅速被一抢而光。

在去年的同学会上,三四十年没见的同学见面后,什么荣华富贵、官大官小都是过眼烟云,一张口就是:“王志纲啊,当年你家的辣椒太好吃了,我们每次都结伴来偷个精光,没想到辣椒能这么好吃!”同学们的记忆如此深刻,贵州油辣椒的魅力可见一斑。

早在“老干妈”火遍世界的几十年前,我就深知贵州油辣椒的潜力,以至于我下海后,第一单策划就是带了一位香港老板到贵州,希望他来投资开发油辣椒。由于种种原因,这个构想没能实现。好在东方不亮西方亮,“老干妈”还是做起来了,成为世界各地饮食男女的宠儿。

贵州油辣椒风行世界!号称“辣椒之乡”的四川、湖南,为什么打不过一个小小的“老干妈”?人们只看到了辣椒,却没看到辣椒背后的奥秘:湖南的辣是干辣,四川的辣是麻辣,贵州的辣是香辣,香就香在这神奇的豆豉粑上。

作为东亚地区广泛存在的作物,黄豆有很多种做法。最简单的是豆瓣:把黄豆用水泡涨,再将其煮烂,沥去水分,放在木板上摊凉,然后拌入面粉后发酵。

日本在豆瓣的基础上做出了纳豆。日本人现在几乎顿顿早饭吃纳豆,纳豆成了一个巨大的产业。

纳豆再升级就是大酱汤,韩国人把大酱汤做到了极致。大酱的主要原料也是黄豆。在历代朝鲜半岛的王朝中,大酱都属于国食,朝鲜族的姑娘们也都以大酱做得好为荣。

黄豆的1.0版本——豆瓣、2.0版本——纳豆、3.0版本——大酱汤都有了,4.0版本是什么呢?其实中国早在三五百年前就有了,那就是豆豉。豆豉分为干豆豉、水豆豉,干豆豉黝黑发亮、酱香浓郁;水豆豉则更加湿润,发酵程度比之于干豆豉不够充分,制作也更加简单,通常用作小菜比较多。

贵州人在豆豉的基础上,发明了5.0版本——豆豉粑。

我曾经开过一个玩笑:贵州人是天生的贵族,他们的生活方式、产品工艺和西方贵族非常契合。

第一,茅台就是典型的例子,原料和酿造工艺缺一不可。制取高粱出酒曲,土曲后发酵再烤酒,然后烘焙再发酵。在酿酒过程中,基酒、老酒和调味酒都是从原始状态里面提炼出来的,不加任何添加剂。正宗的茅台一定要酿造三年,这也是茅台能够登顶中国的重要原因。

第二是晒醋。在茅台的老家赤水河畔,有一种醋叫“晒醋”,靠自然发酵,在太阳底下晒制而成。我有一年专门去了意大利的托斯卡纳,住在香奈儿夫人曾居住过的庄园里,考察当地的火腿和奶酪,看了号称古罗马时代延续下的晒醋厂。当地晒醋厂的工艺跟贵州赤水河畔完全一样,一小瓶晒三年的醋就开出五百欧元的高价。

第三就是豆豉粑了。小时候我姑妈会做这个。她把土黄豆买回来蒸熟,加上曲子,一般要蒸一晚上,第二天一早去山上找来豆豉叶,用豆豉叶将蒸熟的黄豆包裹在容器里发酵。有白丝丝后,将黑色豆豉舀出来,烤干成豆豉颗粒,舀装在坛子里像打糍粑一样弄成团,用菜刀拍成方状,再用苞谷(指玉米)叶包起来,在太阳下晾晒十天。最后放在坛子里贮存发酵,豆豉粑就成了。到吃的时候打开坛子,起码方圆一华里都能闻到那股穿透力极强的味道。

豆豉粑吃法很多。我们一般是把辣椒和大蒜洗干净,然后一起放进擂钵里面擂,擂成泥之后放进热油里炸炒;接着把豆豉粑拿一块出来横切成块,放在锅中慢煎至两面焦黄,再撒入蒜苗和味精颠匀了起锅,就会有一股香味出来;最后,再放进油里和肉丁爆炒,奇香无比。我家的油辣椒就是这么做出来的,所以当年才会被同学疯抢。

不要小看这一块不起眼的豆豉粑,贵州的精气神都在里面:咫尺神秘、稀奇古怪。虽然用料是最常见的黄豆,但通过纯粹、天然、有机的发酵过程,最终的成品弥漫着一股神秘之气,难以用言语形容。乍一看上去貌不惊人,又臭又硬,但其实气韵深藏,只有烈火烹油之后,其深藏的香气才会显露出来。

“咫尺神秘、稀奇古怪。”我在十年前就和时任贵州省委书记说过,贵州的魂也正是这八个字。

为什么说“咫尺神秘”?这是因为,贵州的地理环境,虽然和长三角、珠三角这些繁华地域隔得很近,但在古代,山岭交错,交通闭塞,贵州得以最大限度地保持了神秘。在工业化时代,由于贵州发展的滞后,又让它在文化同化的大潮中保持了独特性。到了交通大改善的今天,贵州离发达地区不过咫尺之遥。从广东到贵州,飞机一小时、火车三小时就到了。但是一提起贵州,很多人还是懵懵懂懂。正是这种不明不白,反而充满了神奇感。

为什么说“稀奇古怪”?没见过的山川地貌就是“稀”,说不清的风物习俗就是“奇”,悠远神秘的民族风情就是“古”,没吃过的美食就是“怪”。稀奇古怪,是贵州最突出的生产力。

举个简单的例子,比如说荔波的瑶族,一般人认为他们野蛮凶悍,避之不及,但在我看来,这种尚武精神价值连城。北上广的游客们跟着瑶族小伙去打猎,一起带着钻山犬,背着弓箭,三条猎犬咬着一只野猪,肠子都流了一地还不松口,这是城里长大的人绝对没见过的景色。打猎回来,就是狂欢节,在瑶家买米酒,围着篝火烤野猪、野兔,这种体验只可能在荔波这个最后的狩猎部落中再现。

落后的生产力、失落的传承、远逝的文明……诸如此类咫尺神秘、稀奇古怪的风土人情,是贵州最大的富矿。

因路而生的贵州

贵州到底是什么时候才有完整文化记忆的?贵州在文化上的实质是什么?什么时候才有一个的完整“贵州”?这些都是研究贵州时绕不开的问题。所谓的夜郎国,早已散佚在故纸堆中;真正普遍意义上的贵州,可以说是因路而生的。

清末民初,梁启超最先提出“中华民族”的概念;在此之前,中国只有纵向的阐述方式,而无横向的观察角度。

现在中国历史的整体性,被西方民族国家视角的学术框架切割得支离破碎。因此,西方国家很难理解中国古代的空间观,也想象不出昔日中华帝国的秩序和结构。

在古代,华夏之外就是东夷、南蛮、西戎、北狄。同为南蛮的云南尚且有过大理国,在历史上还有一席之地,而贵州只有夜郎国的遥远传说。

在明朝以前,贵州基本上是蛮荒之地,社会形态是土司制,也就是少数民族酋长制,中土王朝顶多对其是羁縻遥领。

到了明朝,土司表面归顺,但是实际上还是各自为政,自成一国。归顺与反叛、操控与反制、一统与分裂的明争暗斗,从来没有停止过。因此,明成祖朱棣下决心经略云贵,“改土归流”:中央派驻“流官”,架空土司。一边发官印,一边动刀兵,经历了数百年。有明一朝,土司既和日本、朝鲜一样作为朝贡体系的一员,又作为明帝国的行省存在,这种双重身份也体现出贵州地区的复杂性。

到清朝雍正年间,贵州才算真正纳入中土王权的管辖范围。

但是,其实在明朝,贵州就已经逐渐开化。有两个明朝人对贵州做出过关键性的表述,一个是被贬到贵州龙场(修文县治)当驿丞的王阳明,其职位相当于高速公路收费站的站长。他贬官贵州,龙场悟道三年,终于创立了彪炳天下的“心学”。现在的龙场简直成了道场,慕名参拜的人络绎不绝。

另外一个是徐霞客。他壮游天下时路过贵州,也是历史上对黄果树瀑布进行详尽记载(见《徐霞客游记·黔游日记一》崇祯十一年[1638年]四月二十三日)的第一人。通过他俩零星的描述,贵州才开始走入大众的视野。

回顾历史,我们会发现贵州是一个因路而建的省份。在元代,今天贵州的地域分属于云南、四川、湖广三个行中书省,中央政府都是利用四川来绕道控制云南。到了元末天下大乱,历经磨难的四川损失惨重,人口锐减至原先的二十分之一不到,依托四川来控制云南变得难以实现。

另外一方面,中国政治经济中心逐渐南下,加上大运河的贯通,“湖广熟天下足”的说法开始出现,要想控制云南乃至西南地区,开辟一条新的道路直达湖广是最好的办法。两相权衡之下,元朝政府就开辟了一条东路,叫普安路,就是现在的湘黔线、滇黔线。

明朝时期,为进一步控制云南,加强对贵州的统治,达到巩固边防的目的,在元朝原已开通的驿道基础上进行整修,全面展开以贵阳为中心的道路、驿传建设。要确保进军云南的军事道路畅通,维持这条数千里之遥的漫长驿路,大力经略驿道沿线地区,便成了明廷在整个西南经略的关键环节。

为了保住这条建于元代的,东起湖广、横贯西南的驿道,明廷在贵州驻扎重兵,沿这条古驿道形成了一条穿越数省、长达数千公里、周边面积达十余万平方公里的狭长地带。军队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兵器,还带了他们的生活需求、市场需求、文化需求,城镇圈、市场圈、文化圈也因此而产生。

在这个过程中,行政区划的不统一带来了诸多麻烦,有时一场官司要三个省来管。在这种情况下,明成祖永乐十一年(1413年),明政府平定思州、思南两宣慰使之乱后,废土司,设贵州布政使司,置思州、思南等八府,后来建立了贵州省。按照当时的情况而言,贵州省绝不是因为经济上富裕到一定程度以后才成立的,而是因为这条道路太重要了,必须派军队管理,在这个基础上才建的省。

鉴于西南地区的战略重要性,这条大通道堪称国之重器,崇祯皇帝曾发动嫔妃捐献首饰也要保护这条路。“天下有两件事情不能放下,一个就是辽事,另外就是黔事。”明代灭亡前夕,崇祯拼命要保的,除了北方边关,就是滇黔大通道。

全世界的历史上为一条路建省是绝无仅有的。奢香夫人、王阳明、奢安之乱、海龙囤、南明小朝廷……这条驿道上的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板、每一座山,几乎都有着尘封的故事。为路建省这个重大的国家举措,不仅改变了整个西南的格局,也几乎重构了中国的文化版图。

探索完历史的纵深,如果再横向打开的话,我们会发现贵州文化实际上也分为两层——少数民族层和汉民族层。

贵州有一条非常重要的山脉——雷公山。这条山脉绵延将近两百公里,横跨贵州中部。它的地形特别破碎,形成了通透性、闭塞性并存的坝区文化。这条正好就位于长江水系、珠江水系交汇处的苗岭山脉,也成为了文化的分水岭。以前少数民族经常被汉族打败,陆路走不通,只能找水路走,最后全部在贵州碰到了一起,有苗、瑶、壮、侗族等。

真正的贵州原住民,其实是仡佬族。仡佬族的人办丧事,灵柩上山是不需要“买路钱”的,因为他是原住民,不需要“买路”。其他民族的灵柩上山的话都要“买路钱”,因为他们都是外来户。随着外来少数民族的不断涌入,仡佬族被挤到了犄角旮旯里。但他们确乎是最早的贵州人。

由于荒僻久远,贵州民族交往融合的相关记载并不多,但在残章断简中隐约可见。由于山区特有的封闭性结构,很多山洼里的村寨在几代之后都各自演化成了新的民族。不过,各民族间很难清晰界定,到如今贵州还有很多说不上名字来的少数民族;在全国未识别的少数民族中,贵州就占了一大半。贵州的吊脚楼、银首饰、刺绣、蜡染等,不是哪一个民族所独有的,而是具有地域性色彩的、跨民族的象征。

虽然多数人对贵州的印象是一个少数民族聚居地,但其实自明朝之后汉族一直是贵州的主体人群。

历史上贵州共经历了五次大规模移民潮。

明朝时,大批军人、商贾的进入,直接改变了贵州的格局。

到了清代,为经济利益所驱使的自然移民大规模涌入贵州,主要来自三地:一是江西。在现代被严重低估的江西,历史上却是非同一般:在贵州各处水陆码头,势力最大的就是江西会馆。二是湖南。严格地说,湖南人背后也是江西人。三是四川,特别是川东这一块。这些移民到贵州的时间不一样、地域不一样、民族不一样,形成了丰富的文化多样性。

贵州的第三场大规模移民潮,是抗战年间由战乱引发的大规模内迁。地处西南边疆的贵州,成为长江中下游江苏、安徽、浙江等省逃亡者们的避难所,这批人被称为“下江人”,任正非的父亲就是其中一员。“下江人”像一股劲风,破门窗而入,带进众多的新事物,全方位地冲击了贵州的传统生活方式。

第四场移民潮源于解放战争。在解放前,贵州的党组织力量十分薄弱,因此上级决定,让来自山东菏泽的冀鲁豫南下支队和二野五兵团的西进支队,在完成军事任务后直接就地转业,接管贵州。从省直机关到地方基层,从工厂到学校,外省干部成为各级领导的主体。尤其是山东籍的干部群体,给贵州的上层建筑带来了深刻影响。

第五场移民潮发生在“三线建设”时。“好人好马上三线。”地处西南边陲,拥有山高、林密、洞多的地貌,能源矿藏丰富的贵州,成为“三线建设”的重点省份。大量企业开始从松辽平原、四川盆地、海河岸边、黄浦江畔、胶东半岛、赣水河畔、江浙水乡等地搬往贵州。

开始于1964年的“三线建设”,持续了十余年之久。它给贵州带来了超过十八万“三线移民”。这批数量大、群体性强、来自地域广、素质高的外来者,在命运被时代改写的同时,也改写了贵州。其中有两个上海人的故事值得一提,一位是王小帅,一位是李建忠。

其实贵州与上海渊源很深。我小时候的几位上海老师,他们带来的大白兔奶糖、的确良衣服、钢笔、收音机,都是我对文明世界的第一印象。很多贵州大山里的上海知青,以自己的蹉跎岁月为代价,点燃了苗乡侗寨的文明之光。

作为“三线子弟”的王小帅,从小在贵州长大。然而从《青红》《我11》到《闯入者》,他导演的这些电影中的贵州,有着始终如一的铅灰色天空、杂芜着乡村和陋巷的厂区,以及颟顸的贵州当地人。抛开艺术性不谈,王小帅作为在贵州长大的上海人,一直保持着骨子里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,他一边用光影记录贵州,一边宣泄着他本人压抑的青春岁月。

另一个成长于贵州的上海人——“黔香阁”的老板李建忠——也是我很好的朋友。他幼年跟随父母来到贵州,在这里度过了青少年时代,然后又回到上海。然而,和王小帅截然相反,李建忠对贵州爱得深沉,处处以贵州人自居、以贵州为荣,以传播贵州文化为己任。在大玩家、大收藏家的基础上,他亲力亲为,推动黔菜走出大山,蜚声上海滩这个国际窗口,他把贵州菜做出了气象,做出了文化。

同是在贵州长大的上海人,一个“洒向人间都是怨”,一个“洒向人间都是爱”,两者对比颇有意思。

贵州虽然建省时间不长,但故事不少。百族汇苗岭、五州填贵州的迁移史,给贵州带来开放、包容的民风同时,也造成了凝聚力、向心力不足的问题。贵州人口构成复杂、分布散落,融合度本就不高,再加上移民大多来自文化昌明之地,因此,他们更是追根溯源,喜欢谈论祖上的荣光,而不认同脚下的贵州大地。这种现象,直到这些年贵州迎来大发展,才渐渐得以改变。

夜郎自大?黔行天下?

《史记·西南夷列传》曾记载:

滇王与汉使者言曰:“汉孰与我大?”及夜郎侯,亦然。以道不通故,各自以为一州主,不知汉广大。

这真是一段千古奇冤,典故中写得明明白白,因为道路不通,云南滇王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追问,躺着中枪的却是旁边的夜郎王。自此“夜郎自大”这顶大帽子便被扣在了贵州人的头上,而这一扣就是两千多年。

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”,总结贵州人的特质,从贵州的山川地貌中应该能找到某些线索。

众所周知,贵州多山。山阻隔了贵州和外面的世界,很多人一辈子都被山阻隔,永远走不出来;还有一少部分人,则被山赋予了超群的想象力,他们迫切地想要去看看山那边的世界。比地还大的是海洋,比海洋还大的是天空,比天空还大的是人的胸怀和想象,这种想象力足以穿透时空。

我小时候最深的印象,就是站在山头眺望着关山万重,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。

那时我们家住在大院里,一起住的还有几户人家。其中的一位发小,他父亲在煤矿上当采购员,每个月回来一趟,和他父亲聊天都会成为十三四岁的我难得的精神盛宴。有一次发小向我炫耀他父亲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和海螺,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东西,一边看贝壳,一边听他父亲讲海上日出、潮起潮落。“海客谈瀛洲,烟涛微茫信难求”的广阔,让我无比向往。长大以后,我专门去了故事里所描述的那片海岸,无比失望,那里只有一小片根本谈不上恢宏的海滩。但童年的故事与贝壳,极大地刺激了我的想象力。

大山就是这样,山里面的人要么颟顸、目不识丁、妄自尊大,要么是奇才、怪才、鬼才,把人类的想象力发挥到极致,穿透一切。这绝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感受,而是一大批贵州人的特质。所以,当戴秉国、龙永图、任正非这些人走出大山的时候,他们的身上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、不屈不挠的意志、惊人的爆发力,这种爆发力是别人难以想象的。

然而,无论想象力多么丰富,现实却是偏远闭塞。小时候父亲给我讲王阳明的故事。王阳明被贬到龙场,在他的文字中描述的贵州,是一片瘴疠之地。那时我才七八岁,第一次听说什么叫瘴疠。所谓的瘴疠,是由瘴气引起的疾病;瘴气,是指南方热带山林中的湿热空气,古人认为是传染疟疾、瘟疫的病源。不过,用现代语言来说,瘴气就是云雾缭绕,负氧离子高,是空气质量好的象征。

在卫生条件不发达的古代,人们的身体条件普遍较差,饮食气候也多有不同,再加上很多是贬官至此,心情压抑,自然常有不服水土的现象。从江浙过来的王阳明,用居高临下的态度来评判,称贵州为瘴疠之地倒也不为过。

贵州作为弱势省份由来已久,以至于很多好东西都被兄弟省份抢走了。丁宝桢发明的“宫保鸡丁”,原本就是从贵州的“辣子鸡丁”衍生而来的,我老家那边田间地头的老太太都会炒一手辣子鸡,结果摇身一变却成了川菜名品。

贵州人出去,也常被认为是四川人。在四川巨大的虹吸效应下,贵州显得黯淡无光,更不要说跳出西南和全国比较了。所以,与其说贵州人夜郎自大,毋宁说是用自大来掩藏自卑,用蛮横来保护敏感。随着改革开放,越来越多的贵州人走出大山,这批刚走出去的贵州人进退失据、心态失衡是很正常的。

年轻时候的我也一样,因为出自弱势省份,在面对强大的外部力量时,常常变得敏感、嫉妒、偏执,反弹心理很强,因此说话尖刻,用语辛辣,把自己的不顺归咎于客观环境;慢慢见识多了以后,才逐渐变得宽容与豁达。

自卑和自大一体双生,贵州人的性格的确充满了两面性:他们很坚韧,但坚韧常常变成偏执;他们很机敏,但机敏可能变成市侩和小气;他们有独立意识,但弄不好就会演变成山头主义;就连他们最引以为豪的百折不挠、日鼓鼓的精神,距离颟顸、夜郎自大也只有一步之遥。

我常说,贵州人先天不足,后天可畏。正如霸蛮是湖南的基因,豁达是四川的空气,日鼓鼓就是贵州的灵魂。但前提是一定要走出去,走出村寨、走出乡县、走出市、走出省,甚至走出国门……囿于山中的贵州人和闯荡江湖的贵州人其间差距之大,简直不可以道里计。

只有走出去,你才能领略到风云变幻、天地恢宏,原有的缺点才会变成优点。用一句年轻人说的话:你连世界都没有观过,哪来的世界观?

当然,走出来只是第一步。真正的贵州精神不是一朝一夕所产生的,它需要长时间的培养、积累与磨炼,还有对自我认同的坚守。

山外的贵州人往往有两种,一种属于鸵鸟,能不说尽量不说自己是贵州人,即使被迫承认,也必须申明“我爹籍贯何处,我妈籍贯何处,我爷爷籍贯何处”,找到证明自己不是贵州土著的证据。

还有一种则更加勇敢,毫不避讳自己是贵州人,我就是其中一个。我曾和龙永图先生专门交流过这个问题:当十个、百个、千个贵州人纷纷成才,当张三、李四、王五都愿意承认我是贵州人时,天下谁敢小看贵州?

最近,我欣慰地发现,贵州人的自我认同感终于有了质的突破,从羞于承认自己是贵州人到勇于强调自己是贵州人,并且非常抱团,以至于引起周边那些发达省份的嫉妒羡慕,颇有点当年湖南崛起时“无湘不成军”的豪情。

看到这批豪情满怀的年轻黔商们,我非常欣慰。唯独有一点,像我这样早年出来闯荡的贵州人,普通话大多不好,说不来卷舌音,我在“喜马拉雅FM”上开设的《王志纲口述改革开放四十年》课程里,收到最多的评价就是内容很好,但是口音太重。当我听到这批年轻贵州人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的时候,反而浑身发痒,别扭极了。这也是所谓的“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鸟,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歌”吧。

“五百年后看,云贵胜江南”

明朝开国功臣刘伯温曾写过一首诗:

江南千条水,云贵万重山。

五百年后看,云贵胜江南。

几年前在我给江浙做策划的时候,当地的领导对我说:“当年刘伯温说的‘五百年后看,云贵胜江南’,现在看来真有可能了。”

我回答说:“在‘云贵胜江南’的过程中,云南是上半场,贵州是下半场,好戏还在后头哩。”

自古云贵是一家,但它们的发展走向了两条路。云南是坝子,在阳光下完美地展现自己的风情;贵州则是一片沟壑,你很难一下子就窥探到它的神秘。

云南的少数民族形成了大板块的团体,贵州的少数民族都是在沟壑中插花般的分布着。山水切割了地面,阻碍了各民族之间的交流,使世居贵州的民族始终难以形成诸如邻省云南历史上的滇国、南诏国、大理国等政治经济实体。

从事策划行业二十多年来,我几乎走遍了云南的山山水水,从昆明世博园,到大香格里拉,一直到西双版纳,深度地参与了云南的休闲旅游策划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深深地感到,云南领跑上半场后,下面就轮到贵州了。

很多人了解完云南之后,就会以为贵州和云南差不多。其实,贵州在千沟万壑里面的神秘与神奇,像一块神奇的“豆豉粑”,很值得人们去花时间琢磨。

因此,我曾大胆预言,在“吃饱了撑的”的大休闲时代,贵州会在云南的基础上再进一步,从1.0版本到2.0版本,从观光游到体验游,真正地领跑下半场。

两年前我在贵州省作报告的时候,也讲到了这个观点:云南上半场,贵州下半场。天时、地利、人和齐备,贵州后来居上的机会已经来了。不久后在贵州召开的首届世界旅游发展大会上,时任省委书记专门重复了这一观点,并表示高度认同。

天时——大休闲时代的到来。

在农业时代,平原最值钱;在工业时代,沿海最值钱;在休闲时代,山岳最值钱。若干年制约贵州发展的条件,今天都成了助力飞腾的资源。对于旅游休闲来说,落后是一种巨大的生产力。在工业化浪潮大肆冲击的时候,贵州因为交通不便,很大程度上躲过了这一波。虽然天天被“老少边穷省”的“贫穷”帽子压得抬不起头,但“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”。今天的贵州仍是一片真山真水,耕读渔樵,民风淳朴,空气都可以直接打包出售。事实证明,贵州砸重金搞工业化,尤其是大搞庸俗工业化,必定失败;但是做休闲旅游,贵州一定是绝版资源。

地利——交通条件的跨越式发展。

贵州是近年来“铁公基”建设的最大受益者之一。九条高铁纵横,四座客运站林立,再加上一座大型编组站、一座大型货运中心,使得贵阳成为了真正的“泛亚通衢”,成为了中国西南地区最大的铁路物流集散地。再加上村村通公路、县县通高速、市市通高铁,贵州的交通近十年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
六百多年前因路而生的贵州,如今又一次因路而兴。现在贵州就像棋眼,密布的交通网就像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路。在珠三角、长三角填得很实的情况下,这些地方的人有休闲或者精神需求,都可以到贵州这个棋眼上来采风、采气。对于贵州来说,这真是一子落而满盘皆活。

天时、地利具备,最关键的还是人和。

咫尺神秘、稀奇古怪的贵州,孕育出了一大批日鼓鼓的贵州人。再加上贵州近年来执政者眼光长远,准确把握住了时代的脉搏——大交通、全域旅游、大数据,贵州的发展不快都不可能。而其中最大的亮点,就是“无中生有”的大数据产业。

大数据、云计算、人工智能正在重构我们的生活、生意和生命。贵州率先提出打造“云上贵州”,发展大数据产业,抢占了时代的制高点。论贵州的自然条件,可以说是大数据的最佳温床:第一,温度适宜,尤其是夏季凉爽,有利于服务器安置与存放,也为高级人才提供了良好的环境。第二,地质稳定,少发地震。第三,水电资源丰富,有便宜而稳定的电力供应。

如今苹果、微软、戴尔、惠普、英特尔等世界知名企业,阿里巴巴、华为、腾讯、百度、京东等全国大数据、互联网领军企业,纷纷来到贵州发展。高端人才,特别是信息相关领域人才,持续流入。

《中国大数据发展报告(2017年)》显示,贵州已经和上海、浙江一起成为全国大数据人才流入意向最高的省市。和北京出租车司机喜欢跟乘客聊上几句家国天下一样,你从贵阳司机嘴里听到的多半是大数据,而且他会非常自信地说:“大数据,我们最牛。”

每年在贵阳举办的数博会上,BAT三家的掌门都会齐聚贵阳。此情此景发生在北京、深圳或是杭州等城市都不足为奇,那些城市是互联网的聚集地,科技与财富共举,人们习惯于谈论资本,被互联网包围。但贵阳这个位于西南边陲的城市,因为大数据,仿佛一夜之间从边缘走到中心,成为了中国互联网的新高地。诚然,大数据产业在贵州真正大放光彩还需要一定时间,它对市井的影响也是个缓慢的过程。但是,这种勇于求新的突破之举,正是贵州精神的最好注解。

放眼中国,从资源禀赋、地理区位、自然环境、文化风情、生态食品上,贵州的资源都是绝版。作为整个中华民族采风、采气的棋眼,启动内需的高端休闲度假平台,建立面向未来的大数据基地,贵州有着无限的潜力与价值。

行将收笔之时,我不禁感慨:近三十年来,作为贫穷落后的代名词的贵州,迅速崛起,变得让天下不敢小看贵州。如果说四川是中国的盐,湖南是中国的辣椒,贵州就是中国似臭实香、稀奇古怪却又充满神奇香味的豆豉粑。我们有幸见证并参与了这一巨变。

三十年间,天翻地覆,王车易位,贵州之变何尝不是中国的缩影?英雄与时势的辩证法充满了永恒的魅力,贵州这块“豆豉粑”孕育了一大批国际级的人才,这批人才又赋予了这片土地更深刻的内涵。一省如此,一国亦如此:最核心的竞争力永远是人。

最近我去欧洲各国考察,两相对比之下,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中国不可阻挡的生命力。回眸历史,哪一个大国的崛起不是乘着时代剧变的大潮而来?

物换星移,潮涨潮落,今天的世界又开始了新一轮洗牌和角力。时隔数百年,命运之神再次向东方露出了神秘的微笑。这一次,我们能把握住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