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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0 lines
43 KiB
Markdow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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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"《大国大民》山东到底错过了什么?"
author: ["王志纲"]
created: 2020-07-14
type: book
format: epub
source: calibre-converted
publisher: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
isbn: 9787512512184
tags:
- raw
- 书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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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山东到底错过了什么?
山东之“魂”在于认大哥,这种大哥文化,对上体现为忠君爱国,对中体现为孝顺父母,对下体现为兄弟义气。“孔孟之道”和“水浒遗风”是大哥文化的一体两面,不管是忠孝义气,还是传统保守,都是认大哥情怀的不同表现。
## 山东是块金字招牌
多少年以来,山东人在全国的总体形象都很不错,可以说是块金字招牌。求职也罢,升官也罢,交友也罢,只要自豪地说句“俺是山东人”,别人往往会高看一眼。连我们智库招聘时,有山东人前来面试,我总会多留意几分。
我对山东的感情同样很深。来自山东的策划业务委托,有条件我都会亲自去一趟,算下来前前后后去了几十趟山东;再加上我二十多年前曾经在胶东驻扎半年,拍摄了一部纪录片《北方的躁动——胶东纪实》,期间也认识了很多山东的好朋友。
为什么大家都偏爱山东人?我想主要和山东人忠勇、靠谱、说一不二的性格有关。
20世纪90年代初,我作为新华社记者采访时任省委书记,他介绍完山东的基本情况后,突然话锋一转,拿出一个小本子,郑重其事地说:“王记者啊,俺们山东人忠厚仗义,全中国都知道。你看这本子上的数据,山东人在中央警卫团有多少,在国旗护卫队有多少,国家领导的秘书、司机有多少,这都是俺们山东人靠谱的证明啊!”堂堂日理万机的省委书记,对于这些数字如数家珍,让我哭笑不得的同时,也更加坚定了山东是块金字招牌的印象。
山东这块金字招牌,同样体现在璀璨的文化上。“一山一水一圣人”:泰山迎日出、播云雨、镇天下;黄河填陆地、丰物产、化苍生;山东作为儒学发源地,儒家三子——孔子、孟子、曾子——均诞生于此,以稷下学宫为中心,诞生了蔚为壮观的“百家争鸣”。
在天下交兵、礼崩乐坏的时代里,山东依旧文风不辍。《史记·儒林列传》记载:秦汉之际,“及高皇帝(指刘邦)诛项籍,举兵围鲁,鲁中诸儒尚讲诵、习礼乐,弦歌之音不绝”。鲁儒为天下所称颂。
山东的历史名人灿若群星:周公、姜太公、管仲、颜真卿、王羲之、刘勰、李清照、戚继光、蒲松龄……如果说中国的地上文明一半在山西,地下文明一半在陕西,那么说纸上文明一半在山东绝对不算夸张。
除了灿烂的文明以外,山东还有总长度达三千多公里的海岸线,占全国海岸线总长度的六分之一。自从明代以来,运河经济日渐衰落,以打鱼和煮盐为生的沿海荒僻之地开始勃兴,海上山东也露出雏形。
一百七十多年前,英国的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国的大门。当其他列强都把目光投向南方时,德国却一眼认准了胶东这块宝地。1898年3月,李鸿章、翁同龢在总理衙门与德国公使海靖签订了《胶澳租借条约》,德国租借胶澳地区九十九年,一座名为青岛的城市在荒凉之地从无到有地迅速崛起,欧风美雨和文明教化在这条绵长的海岸地带深度碰撞与融合。
尽管青岛经历了殖民统治的屈辱、伤痛与掠夺,但伤口愈合之后,红屋顶、樱花和法国梧桐留了下来,德国人的严谨精神也留了下来。正如青岛啤酒那句经典广告词所说,“3分钟的泡沫细语,从1903年开始醇酿”,从海尔、青岛啤酒等很多青岛企业身上,都能看到德国工业文明和儒家精神相融合的影子。
改革开放四十多年间,山东也没有缺席,与时代同频共振,山呼海应的发展机遇喷薄而出,山东引领着北方的躁动。山东东明联产承包比安徽凤阳还要早半年;山东村镇集体经济快速崛起;海尔张瑞敏成为当时的商业神话,甚至海尔曾多次作为成功企业案例走进哈佛课堂。而且直到今天,山东GDP总量几乎没有跌出过前三;甚至在1982―1985年,山东更是连续四年GDP总量称霸全国。
除了GDP高居榜首外,彼时山东的其他数据也很亮眼。1990年山东省交通部门公布数据显示:全省公路已达三万九千公里,其中一、二级公路六千公里,居全国之首;已建成港口二十五处,各种泊位一百四十一个,港口密度为全国第一。农村集体经济能人涌现;制造业企业不断引进先进技术,各种硬件建设走在全国前列。新观念、新思想更是层出不穷,雄心勃勃的山东更提出了“海上山东”的概念,一场跨越世纪的海洋开发潮在山东半岛掀起。风起云涌的大山东,一度是北方诸省中当之无愧的金字招牌。
## 齐风、鲁韵、曙光胶东
山东这块金字招牌是怎么炼成的?在我看来,三股力量塑造了山东。众所周知,山东古有齐、鲁之分;伴随“海上山东”的崛起,胶东也成为山东版图中的重要一极:齐、鲁、胶东撑起了山东的文化版图。
虽然山东号称“齐鲁大地”,但齐、鲁实则并非一体,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文化源头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齐人很像现代人:好功利、美姿色、重享受、通商工、便鱼盐。齐人的理想也很世俗,或是驰骋沙场建功立业,或外出冒险闯荡江湖。和正襟危坐的鲁国人相比,齐人有着更为开放的世界观,愿意接受新鲜事物,容忍看似离经叛道的怪异思想,这也是稷下学宫能形成百家争鸣盛况的重要原因。
齐风的源头,或许和开国的姜太公有关。他是佐周灭商的首功之臣,而且出身微贱,曾“屠牛朝歌,卖食盟津”,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贵族,因此给齐国留下了好功名、善言辞、尚变革的传统。再加上他初封齐国时,与当地东夷少数民族相融合,“因其俗,简其礼”,导致齐文化中有很强的东夷文化色彩。
齐国作为一大强国,出过很多政治家、军事家。春秋时代,齐国人管仲曾辅佐齐桓公称雄一方;战国时代,孟尝君门客三千,名满天下;明代抗倭英雄戚继光的军队,也主要是由山东齐地人组成。齐人在政治、军事和经商活动中也慢慢锻炼出来了特有的好战、健谈和敏锐等特质。
中国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典故叫“齐人之福”,典出《孟子·离娄下》中“齐人有一妻一妾”的记载。虽然齐人有经邦治世之雄才,但我认为齐国最吸引人的文化其实是世俗文化,可以用“饮食男女”四个字来概括。
历史上的齐国国力强盛、商业发达,齐人不仅善于治国,更善于享乐,可以说是引领中国休闲文化之先的祖师爷,这可能和东夷遗风有关。
在重农抑商的春秋战国时代,唯齐重商。在我看来,中国的第一个经济学家就是春秋初期齐国的管仲。他提出“仓廪实则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”,这两句话把人性看得清清楚楚,把家国天下讲得明明白白,到今天都很有借鉴价值。在这种重商思想下,齐国可以说是春秋战国最富庶的国家。
伴随经济发展而来的是享乐文化的发达,齐国历史上的很多重大事件都离不开“香艳”这个特点。除了千古流传的“齐人之福”以外,这里还是中国最早出现娼妓的地方,中国历史上性文化最发达的也是山东齐地。
明清山东文学的明珠,是欲望恣肆的《金瓶梅》与神鬼怪谈的《聊斋志异》,这二者都与山东的传统标签完全不沾边。西门大官人和潘金莲其实就是后世版的“齐人之福”。我前段时间去了一趟聊城,《金瓶梅》的故事背景就发生在今天聊城的临清市,临清古街中的许多地名、街名、馆名、店名等都与《金瓶梅》里的描述吻合。
《聊斋》中书生与狐仙的怪谈,到了今天依旧在山东籍作家莫言的笔下可见一斑。不论是写人还是记事,莫言都写得来无影去无踪,鬼神难辨、灵异莫测,这种魔幻主义色彩也是齐地的一大特点。
与齐人相比,鲁人有明显的不同。齐国出战绩显赫的功臣,鲁国出的却是道德圣贤和文章圣手。这和两国开国君主的身份有关,分封到齐地的是西周开国重臣姜太公,分封到鲁地的则是道德模范周公。
西周建立之初,新旧王朝的斗争非常激烈,周公身负天下重担,必须在原殷商中心地区坐镇,只好派长子伯禽率部属前往封地建国。当时的鲁国被称为“东周”,即东方的周室政治中心,也是推广“周礼”的东方文化中心,因此,鲁国保留了仅次于周天子的礼器法物和史册典籍。《诗经·鲁颂·閟宫》中的一节道:
泰山岩岩,鲁邦所瞻。奄有龟蒙,遂荒大东。至于海邦,淮夷来同。莫不率从,鲁侯之功。
就是鲁国在当时极高政治地位的最好说明。
由于鲁侯与周王室的亲密关系,导致鲁国长期恪守西周建国时周公制定的那套“尊尊亲亲”的礼仪制度。因此,鲁人好道义、重文章、讲教化,相对较为保守,鲁国文化伟人无与伦比,但一流的军事家、政治家却寥寥无几。这也导致了鲁国在“礼崩乐坏”的时代快速落后,最终在楚国的入侵下灭亡。
虽然自春秋以来,齐国国力长期凌强于鲁国,且齐国在文化上也不逊色,产生于齐地的成语甚至比鲁地的还多,但今天山东简称依旧是“鲁”而非“齐”,关键就在于鲁国奠定了整个中国的道统文化。鲁国虽然式微,但其代表的礼乐文化却没有消亡,反而在经历了时代的大变革后,通过吸收其他学派的新鲜血液,形成了绵延两千多年的儒家文化,而其中起到关键发展和演进作用的是“圣人”孔子。
“登东山而小鲁,登泰山而小天下。”在中国历史上,孔子的地位是独一无二的。他所创立的儒家,尽管像混杂泥沙的黄河一样含有不少糟粕,但它依旧浩瀚肃穆、大气醇和、奔流不息,可以说儒家文化以其坚韧的凝聚性团结着中华民族,使它虽历经苦难而终不被征服,最终形成了影响世界的儒家文化圈。这可以说是山东给中华文明做出的最大贡献。
齐和鲁两者,一个把世俗营造到了极致,一个把伦理约束到了极致,两者在各展风姿的同时,也朝着融合的方向发展。孟子在齐国居住时间长达十几年,他的学术思想也受到了稷下道家的熏陶。而一向文质彬彬的鲁国,居然是废除井田制、实施初税亩制度的先驱,这场改革标志着国家执政能力的第一次大幅增强,可以说是由封建转向郡县的先声。
战国初期,齐国攻打鲁国,鲁国想任用吴起为将,但因他妻子是齐国人,所以心怀猜忌。结果吴起回家,直接手起刀落,砍下妻子的人头求得大将,大败齐国。这个故事也多少从经世致用的角度体现了齐鲁合流的影响。
齐鲁两地的合流,还表现在齐人的求功仅限于为臣,鲁人的求德也仅限于辅王,所以山东在历史上没出过皇帝。在这点上,齐人和鲁人可谓是殊途同归,齐人总希望做的是体制内的豪杰,鲁人追求的则是循规蹈矩的圣贤。各具特色又互相影响的齐鲁文化,构成了山东人性格的基本面。
讲完齐、鲁,山东的另一重要组成部分——胶东——不得不提。历代以来,中国人民其实都在远离海洋,在文学上也是如此。除了曹操的一首《短歌行·观沧海》,中国鲜少有直接描写海洋的诗篇;不论是李白的“海客谈瀛洲”,还是苏轼的“江海寄余生”,更多是诗人的浪漫想象。波诡云谲的海洋往往意味着灾难和变化,所以在农耕文明的传统语境下,中国人对海洋一向敬而远之。
相比之下,在传统中国的“九州”天下观中,山东是离海洋最近的。在古代中国(从夏商周到秦汉这两千多年),山东的沿海区域——胶东——主导着整个中华民族的海洋观。
胶东的定义其实很模糊:有广义的胶东,有狭义的胶东,有大范围的胶东,有小范围的胶东。2009年,山东省出台《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关于建设胶东半岛高端产业聚集区的意见》,从经济发展方面明确了胶东的定义及概念:
胶东半岛主要包括青岛、烟台、威海、潍坊四市。
这个界定突破了传统的地理范畴,跨越了胶莱河界,将四市全部区域划为胶东。虽然还有分歧,例如青岛人不太愿意自称胶东人等,但总体而言,这一片区域离齐鲁远而离海洋近,走出了独特的发展道路。
近代以来,西方叩开国门,胶东半岛乘风崛起,烟台、青岛先后成为山东明星。
烟台曾经是胶东半岛的老大。历史上烟台受制于地理位置,偏于一角。烟台在1861年开埠后三十年左右,迎来了发展的黄金时期;当时青岛还是个小渔村,济南也相当破旧,整个山东省的经济都围绕烟台展开。
进入20世纪后,青岛崛起,迅速成为山东新的龙头,烟台被边缘化,但一直没有被打倒。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,来自日韩的产业转移浪潮使烟台再度迎来腾飞的契机,并且十分顽强地继续占据着山东第二城的位置,其经济长期强过省城济南。直到济南合并了莱芜,才把烟台挤到了第三。放眼全山东,胶东出来的干部很多,这跟胶东的经济发达有很大的关系。
20世纪90年代初,我曾经在胶东进行了大范围采访,与时任烟台市委书记也交道颇深。平心而论,此人还是很有水平的。他阐述的整个烟台和大胶东发展战略,有高度、有广度、有逻辑、有思路,战略也很清晰。很难想象他是从大队党支部书记走出来的干部。可惜他的欲望太强烈、功利心太重,后来出事也在所难免,但总归还是令人遗憾。
采访过程中还有一个精彩的故事。1992年邓小平南巡,全中国掀起开放热潮,当时的山东省领导为了思想解放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口号:“只要不装错口袋,只要不上错床,啥都可以干!”没料到后来,胶东走私迅速地猖獗起来。当地一些百姓拉拢官方人员走私韩国汽车,一卡车、一卡车地往外拖。我去山东时,好多村支部书记开着“现代”车来接我,一问都是走私车。我很奇怪,别人走私都是偷偷地进村,胶东却是明火执仗地搞。哪知道村支书同样理直气壮:“不是都在讲发财致富吗?俺是给集体干怕啥?又不往自己口袋装,又上不错床,有啥不行!”
采访结束后,当地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礼节性地请我吃顿饭,虽然他也不知道我是谁,毕竟归口管理。临行前,双方很客气地寒暄两句,突然他看到墙上挂的电视里中央电视台正在播一档节目。他看一下我,看一下电视,眼神中充满狐疑:“诶!那个人长得好像你啊,说话声音也很像,那是你吗?”原来电视上正在播的是我为广东拍摄的纪录片《大潮涌珠江》。1992年,小平南巡引发了全中国对广东的高度关注,而我有幸参与了这个过程,并拍摄了这部专题纪录片,全面展示了改革开放给广东带来的天翻地覆之变。
这个老兄一看总策划、总导演、总撰稿、制片人、采访人都是我,态度一下子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一把逮住我,然后使尽浑身解数劝我留下。他说:“南方看广东,北方看山东,山东又看胶东。王记者呀,你把长三角模式、珠三角模式、温州模式都总结了,就剩北方黄河以北的胶东模式没总结,这太遗憾了。你应该来做这个事啊,我们全力配合。”
他的真诚把我打动了,最后我留下一句话:“我非常愿意做这个事,但毕竟在体制内,我做不了主,如果你们能把我借调出来,我们可以一起来做。”他当时信心满满地说,保证能借到。我也没放在心上,没想到半年不到,他们真把我从新华社里“借”出来拍片子了。
在山东的半年,对我这一辈子来说都获益匪浅。我几乎把胶东每个县市都跑遍了,采访了成百上千人,最后在烟台的养马岛上把剧本写了出来,就叫《北方的躁动——胶东纪实》。我现在还记得片子的开头语,其实是对整个北方农村的诠释:
十三亿人口,九亿农民,这是中国的国情。奔市场,亿万农民从田间怎样走向市场?带着这个世纪话题,我从市场经济已经掀起撼天嚣声的南方都市广州,来到了北方农村,来到北方日益隆起的经济高地——胶东。
这部片子首先在山东电视台播出,而后在中央电视台两次播出。中央台审批小组对片子的评语是:
此片是多少年来不可多见的,关于北方农村商品经济的大片。看了发人深思,催人奋进。不可多得。建议台里面专批特殊时间播出。《人民日报》也不惜版面刊登了解说词。它还获得了当年的纪录片大奖。
我下海后去胶东做项目,山东老乡们的热情真是没说的,他们开了句玩笑:“你知道吗,你走了以后,你采访过的官员全升官了,做企业的全发财了。”以后我每年只要有条件,都会去一次胶东。但是非常遗憾,当时力邀我的那位宣传部干部的仕途之路让人惋惜。
这位老兄和我年龄相仿,也自诩为策划高手,可惜囿于体制,难以展示才华。他对我很敬重的同时,也不太服气。1994年左右,我下海创办“王志纲工作室”,他也成了主政一方的领导。他专门跑到深圳请我为他那里做策划,但在邀请的同时也不忘强调:“你不帮我,我也会策划好的,但首选是你帮我。”我说:“我帮你可以,但现在我已经下海了,要按照市场规律办事,你不出钱不可能。”事后虽然没有合作,但我们还一直保持不错的关系。
这么多年来我和官场打交道,一贯是“君子之交淡若水”,有事偶尔见一面,平时从不主动联系。这十多年来,我们又陆续见过几面,大多是我去胶东时,他请我吃顿饭,聊一聊对于当地发展的看法。他能力的确很出众,也给当地做了不少贡献:大力推广葡萄种植和葡萄酒生产标准化,还提出葡萄海岸的概念,为当地发展葡萄酒产业打下良好基础。
几年前,我和他在成都偶遇,我请他在智纲书院吃了顿饭,席间还有一帮簇拥着他的山东企业家。那时候他不知为何,已经调到了某个大学当党委书记。他平生喜欢给老板出谋划策,老板们也是言听计从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官场的策划讲究支配资源,市场的策划却是整合资源。我用了十多年才补上了市场这堂课,而他却一辈子都处在官场的话语体系中,而且一唱一和之间他和那些老板走得有点过于近了。当时我就替他捏了把汗,后来果不其然。不久后听说他出了事,真是让人非常惋惜。
平心而论,这个老兄能力的确很强,也勇于任事,要不然当年他也不会在没半点好处的情况下,忙前忙后把我“借”来拍片。但能力出众也让他逐渐自视甚高,导致官运不济,最终身陷囹圄。我深知这种“二律背反”的宿命,这么多年来也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,这些人都对社会有过贡献,可惜造化弄人,多以悲剧收场,这也算是大变革当中的代价吧。
## 山东之魂——认大哥
和很多面目模糊的省份不同,山东人的性格特质非常鲜明。从好的方面来说,山东人厚道、豪爽、讲义气、好交友、讲礼节;当然封建保守、重男轻女等负面评价也不少。
无论夸赞山东人厚道还是批判山东人封建,许多人都会指向一个万金油答案:“千年礼乐归东鲁,万古衣冠拜素王。”俺们大山东是千年“孔孟之乡”,礼教悠久,在千年儒教浸染下,忠信厚道、封建保守都是题中应有之义。
孔子说过“学而优则仕”,所以山东人热衷于仕途;孔子说过“举国上下交争利,则国之殆矣”,所以山东人瞧不起商人;孔子信奉“中庸之道”,所以山东人墨守成规,凡事不愿出头……山东的问题怪不得父老乡亲们,要怪就怪孔夫子影响太深,着实没办法。
这些话乍听上去也有几分道理,就连很多山东人都信了,以至于现在只要一说“山东人保守”,立马就有人说“谁让山东是‘孔孟之乡’呢”,好像山东从春秋战国一直保守到了现在。
但仔细推敲之下,这种说法很难站得住脚。历史上的山东人,曾长期让历代皇帝备感头大。曾经十余次视察山东的乾隆皇帝就说过:
朕闻山东有“不欠钱粮,不成好汉”之恶谚。
翻开史书会发现,号称“孔孟之乡”的山东,实则匪患严重,壮士满地走,占据了中国古代农民起义的多半。赤眉军、黄巾军、瓦岗寨、黄巢起义、梁山好汉……历朝历代的叛乱,山东人都是主角。到了清朝,叛军更是像雨后春笋般一茬茬猛长,捻军、大刀会、白莲教……就连轰轰烈烈的义和团也起源于斯。这些恐怕不是“孔孟之道”能解释的。
也有人认为,真正影响山东的不是“孔孟之道”,而是梁山泊文化。他们解释道:很多山东人相信“生死之交一碗酒”,所以才会重视酒场,而且山东人重视兄弟感情,酷爱排座次,这和《水浒》何其相似!
在我看来,给山东找魂,无论是“孔孟之道”还是“水浒遗风”都有些道理,但不全面;山东真正的魂是认大哥。
除了山东外,东北也盛行大哥文化,但山东和东北的大哥貌似相同,骨子里面却是截然相反。东北的大哥文化是一种对自由、个性和江湖义气的追求,而山东则是源自骨子里对权威的崇拜和追随。
山东的大哥文化,对上体现为忠君爱国,对中体现为孝顺父母,对下体现为兄弟义气。“孔孟之道”和“水浒遗风”是大哥文化的一体两面,不管是忠孝义气,还是传统保守,都是认大哥情怀的不同表现。
在这种认大哥文化的熏陶下,山东人在正确路线下是模范,在错误路线下也是模范。为什么?就是因为认大哥,大哥说什么都对。
山东最大的大哥当然是孔圣人。1925年,山东土生土长的张宗昌统治山东后,聘请以保守著称的晚清状元王寿彭担任教育厅厅长、山东大学校长。在王寿彭的就职典礼上,张宗昌说得很直白:“俺山东是孔圣人之邦,尽管别的地方有人不敬孔圣人,不读圣贤书,要把线装书抛到茅厕坑里去,俺山东可不准行的……小妞大姑娘到头嫁人做媳妇,不读经书倒也罢了,男学生不饱读圣贤宝训那怎么行?人人照着孔圣人的道理办,准没错。”
水泊梁山也是如此。大哥说“替天行道”,兄弟们路见不平一声吼;大哥指哪,兄弟们就打哪;大哥说大秤分金、大碗吃肉,兄弟们就一块干;大哥说要讨个封妻荫子受招安,尽管李逵、武松这些人心里面不舒服,但大哥已经说了,咽着眼泪也得走,因为大哥总是对的。
认大哥情结到了现代,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山东人重贵不重富的观念。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走仕途,经商赚钱往往被人看不起。山东人对当官的痴迷,本质上是对权力的崇拜;家里有人当官,全家跟着沾光。
20世纪90年代前后,临沂的王廷江把价值六百万的白瓷厂捐给了集体,企业戴上了红帽子,自己也摇身一变成了村支书,被推举成社会主义教育的典型。一时之间,全山东突然冒出了很多小“王廷江”。我对这种现象很感兴趣,特地采访过一个“小王廷江”。
他跟我讲:“虽然工厂捐给集体了,但还是掌握在我手里。这就是不求所有、但求所用,但我从个体户变成了村支书。之前我虽然有钱,但没有安全感,直到当了村支部书记才有安全感。”我当时不理解,问他什么是安全感,他拿起喇叭给我表演了一段烽烟戏诸侯:“乡亲们!十分钟之后到操场集合,不得有误,不得有误哈,有急事!”他一喊,全村村民立马甩开手上的东西,从田间地头、屋里炕上开始集合,就像平原游击队和地雷战里的人一样埋头蹭蹭猛跑。几分钟以后,乡亲们全都在操场集合,他又说:“乡亲们,没事了,来了个大记者,想看下大家,都回去吧!”众人散去后,他说:“王记者你看,这就是权力的重要性呀,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当书记呀!”这段经历深刻反映了山东人对贵和富的看法。
山东重贵不重富,还有一个典型案例。山东省阳谷县的一位老兄,从街头混混、民办教师、科仪厂厂长起步,一路拉关系买官和谋取荣誉,从草莽英雄一步步变身为副部级干部。最有意思的是,这位老兄还极为特殊,“十八大”以来有一百多名副部级以上老虎落马,其他人落马的罪名繁多,其中基本都有受贿这一项,他却只有行贿一条罪名。而且,在年龄、入党材料、工作经历、学历、家庭情况等全面造假的情况下,他还敢买官买到司法部,真是老鼠钻到猫窝里,令人啼笑皆非。其实,我很能理解这个老兄的想法:家财万贯不如官帽一顶,奋斗半生,就想混个官当一当。
在经济活动中,山东的政府影响力依旧很大。山东是“大政府小市场”的典型。这也是今天山东的企业缺乏质的突破,只追求量的扩张的重要原因。企业的发展离不开专业化和相关多元化两条路,一些山东企业最喜欢做的却是无关多元化,通过做大块头来彰显体量。更有个别山东商人乐意和官员勾搭在一起,他们在公关上为了达到目的,不择手段,什么都送,因此一度形成了非常严重的官商勾结现象,直接体现就是好勇斗狠、好大喜功和轻率冒进,一出问题就是雪崩。
当年的秦池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。1995年,秦池用近0.7亿元夺得了中央电视台的广告标王,企业大出风头。经过新闻界的炒作,秦池一下子变成了全国知名品牌,销售网迅速向全国扩张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而在1996年,秦池居然用3.212118亿元卫冕了央视标王,让全国震惊。当时中央台记者采访秦池的厂长姬长孔说:“你花了那么多钱来投标王,得到了什么?”他说:“建议大家都来抢标王,自打我抢了标王以后,从前门开进一台桑塔纳,从后门就开出一台奔驰。这就是标王的意义。”当时有记者问及:“3.212118亿元这个投标金额是怎么计算出来的?”姬长孔回答:“这是我的手机号码。”
后来央视来采访我,问我怎么看待秦池现象,我当时说:“秦池不亡,天理难容。”这个话可能有点难听,可是为什么这么说呢?因为秦池的所作所为已经违背了基本的经济学规则和常识。另一方面,秦池是被中央台给“绑架”了。中央台为了自己的利益,把广告拍出高价,让一两个企业来竞拍,热捧央视广告,结果最后的广告成本大大超过了这些企业的经营能力。这些企业只想用炒作的方式来获得未来,最后肯定会受到市场的惩罚。这一点,中央台也难辞其咎。结果不幸被我言中——在天价延续央视标王之后,秦池被曝光了一系列商业黑幕,销售一落千丈。
每个企业的发展,都有其固有的规律。企业家一定要尊重这些规律,就像农民兄弟说的:
人欺地皮,地欺肚皮。
如果农民不好好地伺候土地,到了秋天颗粒无收,你就会饿肚子。这就是常识。但是,这些年的市场经济让很多人不相信这种常识,他们只相信暴富,只相信投机,只相信捷径,不想脚踏实地。这样的话,虽然在短时间看不出什么后果,但是长期肯定会被规律冲垮。秦池也好、三株也好,很多山东企业都犯了这个毛病。
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今天的山东企业从辉煌逐步走向衰亡:当老板,最在乎副部级待遇,关心政治地位,讲究见官大一级的排场。企业早期可以维持一时,但肯定违背市场规律,最后走衰是必然的。
在浓厚的认大哥的情结下,跑关系、攀老乡、喝大酒成了山东人的三大绝活。
山东人跑关系堪称天下一绝。我20世纪80年代跑中国采访的时候,有一句流行的顺口溜:
广东靠南洋,山东靠老乡,北京靠中央。
山东的那些基层干部和老板,钻营关系的能力也超出想象。一个山东老板想要找我,他一定能找到;就算完全不认识,几天后他也能到我家里坐着,这点我亲身领教过。二十多年前,临沂的一帮老板去广东找我,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接上线,说想在临沂模仿碧桂园搞一所贵族学校。当时交通非常不方便,从广东到临沂,飞机、火车、汽车要折腾个两三天才能到,所以我完全没有兴趣。结果他们中一个说:“王老师在哪,我们在哪。不影响王老师的行程,给我十分钟就行了。”
那时候深圳机场新建,航班还很少,我通常都取道广州乘飞机,在上飞机前十五分钟见到了这群人,他们已经在机场等了两个小时。一行七八个人,说了半天我听不懂的山东话。反正大概意思是,他们也不知道谁是王老师,但书记说让他们一定要找到王老师,所以他们就来了。在我马上登机前,其中一位老板突然拿出一个箱子,一拎至少有一百斤,打开一看全是各种造型怪异的石头。我很好奇:“为什么要送石头给我呢?”他说:“这是俺们沂蒙山的石头,俺们从山东背过来的。”之后,他们花了半小时给我讲临沂的石头多么了不起。石头倒是其次,只是这帮人的蛮劲、憨劲和诚意真的把我打动了。
说起攀老乡,山东人也是一把好手。很多省份的老乡见面之后,往往人情寡淡,寒暄两句告罢,山东人可不一样。当年我拍纪录片时,摄制组的摄影师就是一个烟台人,他把老乡情谊发挥得淋漓尽致。从陕西、甘肃一路到新疆天山南北,只要是汉族,经他嘴一说,十个人里至少五六个是山东人,再一问发现都是胶东人,仔细一攀都和烟台有渊源。我当时开句玩笑说,“湖湘子弟满天山”怕是要改成“胶东子弟满天山”了。但他的老乡情结和热情,的确给拍摄带来了不少方便。
上次我和另一个山东籍朋友到广州时,恰好遇到了他,两个山东人像“天王盖地府,宝塔镇河妖”一样接上头,那种他乡遇故知的亲热劲,我从来没在其他省份的人身上见过。
山东人喝酒也是一绝。原来我以为中国喝酒最厉害的是东北人,但在全中国闯荡了个遍后我得出了结论:要说喝酒,喝得最厉害的还是山东人,山东人里面最厉害的是胶东人,胶东人里面最厉害的是文登人。
文登有种六十多度的“文登学酒”,当年在文登做项目,我们北京公司总经理亲自出马,三天之后,人不是接回来的,而是抬回来的。我等他醒过来后问他:“这个项目怎么样?”他说:“做什么项目?一下车就接过去喝酒,一喝就喝了三天,主陪、副陪,然后‘三中全会’(先喝白酒,再喝红酒,末了喝啤酒漱口),水陆杂陈,喝得是天昏地暗,干脆被抬了回来。”我说:“项目没做成不是耽误了人家吗?”他说:“人家说没事。宁伤身体不伤朋友,先用喝酒表明诚意,项目以后再说。”我问:“那些当地客户呢?”他说:“他们也喝倒了。”山东人喝酒还讲究个身先士卒,带头冲锋,最后全部撂倒。
我在山东有很多老朋友,有时去山东,打听老友下落,旁人说走了。我问怎么走的,了解到很多是喝酒喝死的,让我不禁有“访旧半为鬼”之叹。山东人舍命陪君子,酒桌上宁伤身体不伤感情体现得非常典型。
跑关系、攀老乡、喝大酒的背后,其实都是认大哥。跑要跑大哥的关系,认要认大哥当老乡,大部分酒局也是权力的游戏。大哥用喝酒彰显权威和控制力,手下用敬酒表白忠诚和服从。就算谈生意喝酒,也要讲究个“制度建设”,必须到位。时移世易,可能很多做法都会变,但认大哥的文化基因还是深深地刻在了山东人的骨子里,从经济、文化、政治、社会等方方面面深刻地塑造了山东。[书籍分 享V 信foufoushu]
## 山东之弊在不作为
讲了这么多,好像没看出来哪有问题,其实问题正隐藏其中。
2009年,盘踞中国各省区市GDP排行榜第二名五年之久的山东,被江苏一举反超。排名上的变化,当时并未让稳如泰山的山东有所警觉;直到近十年后的今天,山东人才猛然发现,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,前面的标兵越来越远。虽然唯GDP论受到越来越多的诟病,但排名变化背后,经济实力此消彼长的现实不容忽视。现实引发思考:2009年后十余年来,山东到底错过了什么?
网上有很多分析山东症结的文章。言辞之间,不乏一些非红即黑、极端化的表述。其中有人指出,山东就是被强烈的小农经济意识给耽误了。
我倒觉得山东的问题没那么简单。中国本身就是农耕文明的集大成者,从更加宏观的视野上来看,小农意识是北方经济整体较南方逊色的共性问题,而不是山东的个性问题。北方的晋、冀、鲁、豫诸省,哪个没有深厚的农业基础?
山东的滞后,是多种因素共同导致的。
从客观上来看,粗放式发展的时代已经结束,在全球产业结构的调整与发展浪潮下,许多产业结构偏重工业的地区都面临动力不足的问题,从德国鲁尔区,到美国五大湖区,再到中国的东北地区,概莫能外。资源化、重型化的产业结构,奠定了过去山东经济腾飞的基础。但在新的时代下,面临陡增的转型升级压力,山东发展速度变慢很正常。
从主观上而言,山东最大的问题在于不作为。山东历来有重贵不重富、重官不重商的传统,大政府小市场的局面根深蒂固。放眼全国,怠政并非山东的特色。但在山东,主要领导作为不够,后果尤其严重。山东讲究认大哥,在政府主导的经济模式下,大哥不作为,下面自然无所作为,像没头苍蝇一样。因此,人浮于事成了常态,山东随之走向了“失落的十年”。
到了现在,刘书记重锤响鼓,好戏连台,不换思想就换人,逼着大家干活,明显要做一番大事。这对山东而言毫无疑问是件好事,但也要注意不能操之过急,防止出现“萝卜快了不洗泥”的现象。
日前,几张山东临沂给灶台贴封条的照片火了。其中一张照片里,一口大锅上贴着印有“蒙阴县大气污染防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 封”的封条,封条上日期空白;另一张照片中,几名工作人员正在给一个住户自制的露天土灶贴封条。生态环境部调查组在调查后表示,当地存在平时大气污染治理工作滞后,被约谈后病急乱投医,搞环保“一刀切”的情况。这真是典型的山东现象。
山东人一旦认了大哥,执行力很强,有力拔千钧之势。例如,当年陈毅说,“淮海战役”就是山东人用小车推出来的。但前提是别把路指错。一旦路错了,山东人只能越走越偏。
## 山东要向深圳学什么?
经历阵痛的山东,的确应该深刻反思,以认大哥为核心,衍生的官场文化、裙带关系、等级关系、论资排辈,已经渗透到社会角角落落。各地主政官员轮换太频繁,新官上任要出政绩,另起炉灶,搁置上任留下的摊子,造成大量投资分散,效益低下……面对这样的局面,很多人认为山东已经全面落后,唯一的药方是甩开膀子努力学深圳。
我倒觉得也不尽然。关于山东的发展,大家深刻反思也是好事。但全盘学习深圳,一则学不来,二也没必要。
举个简单的例子,有人说山东人喜欢夸大,经济数据常常带有水分,而广东人宁可少报也不多报,很多人夸赞广东谦虚的美德,并以此来攻讦山东。其实这完全是偏见:是夸大还是隐瞒,与道德无关,只跟价值追求有关。山东的价值追求就是升官,广东的价值追求是发财,导向不同结果自然不同。
深圳崛起的密码很简单,第一,举全国之力,携香港之便,顺应世界产业转移之浪潮。这是时代和国家赋予深圳的特殊使命,山东根本学不来。
第二,深圳是一个大熔炉,不断地淘汰和吸纳。就像筛子一样,米往哪里走,糠往哪里走,沙子往哪里走,最后各归其位。所以,深圳才能汇聚四海之人才,刀口舔血,在皇冠上夺明珠。这也和深圳特殊的地位有关,不是想学就能学得来的。
第三,山东不仅有坛坛罐罐,有妻子儿女,有左邻右舍,还有礼义廉耻、忠孝两全,年轻的深圳没有任何负担。每个人到深圳去目标都非常明确,就是去发财的,就像到当年美国西部的淘金潮一样。从经济角度来讲深圳很单纯,虽然没什么深度,但也没什么负担。
换个角度看,深圳在经济上是有效率的,但在其他方面并不一定值得歌颂。如果说山东像一个睿智的老者,深圳就像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缺点很明显。在深圳不谈忠诚,连司机的压力也很大,他要安家买房子,要供子女读书,动辄几百万,怎么办?所以,深圳这地方,人情淡如纸,大家都疲惫不堪、惶恐不安,没什么情分礼节可讲。如果山东人要以深圳为楷模全面学习,那真是邯郸学步了。况且,即使要学,山东的基因也不可能改变。真把基因都丢了,山东也就不再是山东了。
那么,山东应当学深圳的产业结构吗?也不完全可行。
常有人抨击山东自身产业结构偏重,但我认为这恰恰是山东的优势,新旧动能转换并非一定要追求互联网、大数据等最前沿项目,因为山东已经错过了最佳的介入时期,倘若强行而为,反倒容易舍近求远。
相反,山东在装备制造、重化工等行业具有深厚的底蕴,还有强大的海洋经济基础,稍加改变,就可以形成更具有竞争优势的产业链。稳固根基,再谋求突破,这或许是山东新旧动能转换中的一条捷径。
一个经济体的腾飞,不单单是互联网、新经济就能支撑起来的。以和山东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德国为例,德国也没有诸如苹果、微软、谷歌等顶尖的新型科技公司,但在工业制造、通信软件、科技互联网、零售消费、日化用品、生物制药、航空航天、金融等领域都有行业知名企业或隐形冠军;德国工业和经济在国际上有极高声誉,德国产品质量更是被人称道。
中国不仅需要华为、阿里巴巴、腾讯这些众人耳熟能详、呼风唤雨的明星企业,更需要无数默默无闻的,但在各自领域拥有独门绝技的企业。
山东要做的不是商业明星,而是国之重器。
山东本身就具备这样的产业基础,拥有一大批低调而影响举足轻重的“隐形冠军”。我们智纲智库正在服务的泰山集团就是典型案例。它在体育器械领域已经做到了行业冠军,从家庭作坊手工缝制体育垫子做起,一步步地发展成为制定国际标准的世界知名品牌,成为全球各大赛事体育器械服务商。
这样的企业山东还有很多,它们在各自领域内已经崭露头角。这些瞄准专、精、尖的,在全国乃至全球的各类行业和产业领域内竞逐“隐形冠军”的企业,才是山东崛起的资本。这四十年来,从出口拉动、投资拉动转向消费拉动,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统一市场。在这个大消费时代下,山东还有很多优势可以挖掘。
山东真正要向深圳学习的,是要补上市场这一课。就像潍坊市委书记发表的“万字长文”所说:
政府对民营企业最大的支持,就是不干预。
在嘉兴、宁波、泉州、苏州、南通等五个南方城市,企业家们普遍反映平时感受不到政府的存在,政府有求必应、无须不扰。不干预的背后,是政府主导的经济模式让位于市场,是重贵不重富思想的彻底转变。
这种转变的确不容易。山东企业格外迷信政府,政府同样热衷于插手企业经营。由于缺乏制度的规范,政府的角色定位模糊,企业家也常常游走在灰色地带,起高楼和楼塌了都不过转瞬之间。只有当政界、商界和民间都认识到市场才是资源配置的决定性力量,以市场为导向、以需求为准绳,彻底激活市场的活力,山东才能真正走出停滞。
从休闲时代的角度而言,山东也大有文章可做。山东的精神内核非常坚实,其资源禀赋在黄河流域首屈一指。但山东旅游资源总体是耗散的,满天星斗独缺一轮明月。其实,山东是可以作为一个非常完整的中华文化体验地的,从纵向到横向,从内陆到海洋,从平原到山区。民风民宿、世俗传说、美食美酒,从《水浒传》到《金瓶梅》《七侠五义》,还有《打登州》《封神演义》,以及蓬莱奇观,这都极具杀伤力。如今,只是喊出了一个“好客山东”,就让央视挣得盆满钵满。如何“开模具,找抓手”,打开一幅锦绣画卷,是整个山东急需破解的难题。
20世纪80年代,我在对比山东和广东时曾经说过:广东相当于一辆日本小轿车,一点就走,不用费劲,很灵巧,但是,能走多远、能负重多少这是另外一回事;山东相当于一辆黄河牌的超级重卡,重卡启动的时候很缓慢,但是一旦启动起来,就是力拔千钧。
很多问题,不是解决不了,而是没人解决。不过,好在为时未晚。
马力再强的重卡,也经不住在断头公路上来回奔波。启动之际,山东更要清晰地认识到战略的重要性,回答这些问题:“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我到哪里去?”
只有真正找到区域和企业发展的魂,统筹好市场与官场,做到政府、老板和老百姓的三重满意,山东才不至于走偏,奔向星辰大海的未来。
如今大哥已经鸣笛,山东的启动指日可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