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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title | author | created | type | format | source | publisher | isbn | tags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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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《大国大民》湖北——中国的丹田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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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7-14 | book | epub | calibre-converted |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| 978751251218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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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北——中国的丹田
无论地缘还是文化,湖北都堪称中国的丹田:上下求索,左右勾连,纵向来看有悠久的历史传统,横向来看则有大流通带来的大视野,内能化育精气,外能吐纳天地。一口丹田气,万里湖北魂。
不服周的楚人
在中国用一句话来描述一个区域,恐怕没有什么能比“天上九头鸟,地上湖北佬”更深入人心。绝大多数中国人对湖北人的印象,可能都来源于这两句话。中国写地域的俗语很多,如“京油子,卫嘴子,保定府的狗腿子”(卫,指天津卫,今天津)等,但这些远没有九头鸟的影响广泛且深刻,也就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”差可比拟。
细品起来,“天上九头鸟,地上湖北佬”和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”还有所不同。后者明显是褒义,充满对江南风月的向往;而前者则面目模糊,意味深长。湖北并不缺乏个性,但这种个性究竟是什么却众说纷纭,甚至湖北人自己都说不清楚。
有人说湖北人像九头鸟一样聪明机敏。这点我是认同的。我新华社的前辈、老朋友杨继绳就是湖北人,其聪慧、敏捷、勤奋都没得说,更重要的是敢担当,敢还青史以眉目,算是新华社为数不多能名留后世的大记者。
有人说九头鸟有九条命,寓指湖北人生命力强;有人说湖北人像九头鸟一样,九头各有主见,窝里斗;有人扯上先秦楚文化、乡贤张居正的事迹,说张居正改革时曾任用了九位湖北籍的官员;还有人说湖北人像九头鸟一样好勇斗狠,如林彪的“上战场,枪一响,老子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”;还有人说湖北是九省通衢等牵强附会之解……
“九头鸟”作为湖北的一种文化符号,已经深入人心,被大家广泛认同和传播,但不管是褒还是贬,至少有一点大家是高度认同的,那就是湖北佬厉害:经商厉害,做官厉害,算计利害,打架厉害,读书厉害……反正挺厉害。
湖北人自古就挺厉害。
自商朝起,湖北地区就形成了广泛的部落联盟,号称“楚蛮”,也就是楚国的前身。楚的兴起与衰亡的过程,几乎与整个周代相始终。为开拓疆域,楚王熊绎将都城由丹阳迁往郢都。此后楚国都城虽历经辗转更迭,但大抵未出今天湖北境内。楚国直到末期势穷力竭、强弩之末之时,在秦强大的军事重压下,才迫不得已将都城步步东迁,最终选择寿春为都,直至灭亡。
作为楚的发祥地,湖北浓缩了楚文化的精髓。这片土地上,无处不散落着古楚国的余韵,见证了楚国从蛮荒走向文明,也见证了楚国从骄阳走向黄昏。楚地气候湿热、虫蛇出没,楚人由此形成了信祀好巫的民风。湖北大量出土的漆器与青铜器,复杂精美,具有鲜明的巫文化特征,这种特征反映在文学、音乐、绘画等艺术上,则表现为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。
如果说春秋战国时期,北方诸国属于周文化,楚国则独树一帜,另立门户。楚文化与中原地区的正统文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以至于现在以“楚”字组成了很多词语,如痛楚、凄楚、酸楚、楚楚动人,这都是楚文化的遗存。
湖北话中有句俗语叫“不服诌”,就是不服气。
按照一些学者的考证,“不服诌”应写作“不服周”,说的就是周和楚的恩怨。在交通落后的古代,楚和中原的连接纽带很微弱。楚人在周和商争霸时选择了武装中立,只是在周天子定鼎天下之后才进京朝觐,接受了封号。这就让周天子对这个迟到的蛮夷国家心怀芥蒂,无论是在封号级别(楚王实际上只是子爵级)上,还是在领土范围上,都对其极尽限制之能事。
对于楚,周始终怀恨在心;而对于周,楚国也始终若即若离,后来干脆自封楚王,和周朝彻底翻脸。楚王不服周的典例,当属“春秋五霸”之一的楚庄王。《史记·楚世家》载:
(庄王)八年,伐陆浑戎,遂至洛,观兵于周郊。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。楚王问鼎小大轻重,对曰:“在德,不在鼎。”
楚庄王这个问题问得相当不怀好意。
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”鼎之轻重,可以问乎?可楚庄王偏偏就问了。不仅楚庄王“问鼎”,后来楚灵王、楚顷襄王都一再“问鼎”,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。“问鼎中原”这个成语也是这么来的。
楚国的强大让秦国都心怀忌惮,并将其视为称霸天下的主要对手。应该说在战国的很长一段时期内,论地盘、人口、综合国力,秦、楚是最有可能统一天下的双雄。秦国虽强,但也奈何不了楚,两国长期对峙;周边的小国白天投靠秦国,晚上站队楚国,正所谓“朝秦暮楚”。
虽然楚国最终还是灭亡于秦之手,而且败得很憋屈,但“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”的诅咒也广为流传。事实上也的确如此。陈胜建立“张楚”政权,项羽自立为“西楚霸王”,刘邦是沛郡丰邑(在秦灭六国前属于楚地,今江苏徐州丰县)人,正是这三个和楚相关的人,最终推翻了秦王朝。
历史上楚国的国土远不止于湖北。大体上以今湖北全境和湖南北部为中心,向周边扩展的广阔范围,都曾属于楚国。因此湖北、湖南都源于楚文化,只不过是湖北称“荆楚”、湖南称“湘楚”罢了。相比之下,湖北更多传承了楚文化的精髓,毕竟楚国的国都郢都就在今湖北荆州。湖南人津津乐道的三闾大夫屈原,其实也是湖北人,只是遭到排挤后才被贬谪到湖南,从中也能看出湖北地区在楚国的中心地位。
在历史的大多数时间中,荆、湘本是一家人。从地形上来看,今天的湖北与湖南连为一体。湖北省东、北、西三面分别为大别山、伏牛山、武当山、巫山,中南部为平原;与之相对,湖南省则东、南、西三面环山,北面敞开为平原,二省连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地缘结构。
汉代时,今湖南、湖北,还有河南、贵州、广东、广西的一部分统称为“荆州”。到了隋唐时期又改称“鄂州”,今天湖北的简称“鄂”就是来源于此。到了宋太宗末年,天下分为十五路,这里又改名为“荆湖北路”,简称“湖北路”,“湖北”这个名字首次出现。
元世祖至元中期设置“湖广行省”,因其辖境兼及宋代时的荆湖南路、荆湖北路、广南西路而得名,治武昌路(治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),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长江以北的小部分、长江以南的大部分,湖南全省,广西全区,广东茂名以西地区,贵州除北盘江流域以外的地区。
明代初期,湖广行省北界扩展至今湖北省界,西部划归贵州省,划出原广南西路地区另置广西省,但省名仍然相沿不改,辖境约为当今湖北、湖南二省。直到清代康熙六年(1667年),将湖广行省以洞庭湖为界一分为二,形成了今天的湖南、湖北,通常仍然称呼总理此二省的总督为湖广总督。
雍正元年(1723年),两湖分闱,科举录取分开。对于湖南来说,这是其近代崛起的重大契机。但对湖北而言,两湖分治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无论从经济、政治、文化哪方面来看,湖南的自立都不足以让湖北伤筋动骨,毕竟湖北可是个好地方。
湖北是个好地方
从区位角度来看,湖北是个好地方。
如果把中国传统的文化版图按照南北来划分,北方文化包括中州文化、秦晋文化、齐鲁文化、燕赵文化、泛东北文化、蒙古文化、西域文化等,南方文化则包括江淮文化、吴越文化、闽台文化、赣文化、荆楚文化、巴蜀文化、滇黔文化、岭南文化等;不同地域的自然环境特征差异巨大,所形成的文化也是气质不同、风格各异。
湖北虽然属于荆楚文化,但其实是各种文化风云际会的交锋点。湖北的区位特点,一言以蔽之,“不南不北,不是东西”。如果把中国拟人化,湖北就是中国的丹田。一方面,它是由长江连接贯通的荆楚、吴越、巴蜀三大文化的中间地段;另一方面,它也是南北文化交汇的核心枢纽。
且不说“龟蛇锁大江”的武汉,也不说“千万年,屏吾国”的襄阳,举一个县——黄梅县——的例子就能很好地说明什么是枢纽。
今天的黄梅默默无闻,仅仅是黄冈市的下辖县。但在历史上,黄梅却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。
禅宗四祖道信、五祖弘忍都曾长期活跃在黄梅地区,形成名扬天下的“东山法门”,从此中国禅宗得以正式成立,因此黄梅可以说是中国禅宗的发祥地,甚至有“佛教大事问黄梅”之说。
除了禅宗,黄梅戏同样源自黄梅,后来传到安徽发扬光大。为什么黄梅这个不起眼的县城,能够在中国文化地图上扮演这么重要的角色呢?
当年智纲智库曾给江西省南昌做战略策划,我和市领导交流时,他曾讲到一个观点,叫作“东南锁钥”。中国历代王朝更迭,南渡北归之时,中原文明往南逃有条通道,从河南第一站到达湖北,之后再顺江而下,黄梅和对岸的江西九江就是这个重要的过江渡口,自然也成了军事重地。三国时期周瑜作为东吴最重要的将领,就是领军驻守在鄱阳湖口的柴桑(今九江)以防御刘表、曹操。
南印度人达摩(中国佛教禅宗创始人)当年远涉重洋到达广州,从广州出发前往南京见梁武帝时,也同样经过了黄梅-九江这条通道。所以黄梅既是移民迁徙的通道,也是风云交织的战场,更是一个文化交融、汇聚和杂居的大熔炉。
我曾经因工作几次到访黄梅,当时特地邀请了湖北省文联主席熊召政先生一叙旧情,探讨关于湖北这段南渡北归的历史。熊先生之前也和我打过不少交道,这位老兄真是才思敏捷、文采飞扬,七八两酒下肚即兴题诗相赠,挥笔就来,我现在家里还挂着他当年即兴赠我的诗。不只诗书畅达,此君身上还有着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士人情怀,他送我的书便是自己写的《明朝帝王师》。商界政界都人脉通达,他也算是一个奇才。
见微知著,整个湖北都是一个东南西北的大通道。
正所谓“南船北马”,北边骑马,南边行船,湖北就是马和船的转换之地,自然形成了南北文化交融、东西人文荟萃的特征,甚至可以说它是整个中华民族的锁钥、枢纽和丹田。
从物产角度看,湖北也是个好地方。
湖北号称“千湖之省”,论物产丰富是没得说,江汉平原肥沃富庶,两江河鲜味极鲜美,在这点上,号称“鱼米之乡”的江浙也比不过湖北。《洪湖赤卫队》电影插曲里面唱道:
四处野鸭和菱藕,秋收满帆稻谷香。
人人都说天堂美,怎比我洪湖鱼米乡!
此言诚然不虚。
在长江流域的所有省区市中,湖北可能是水资源优势最明显的省份。长江经济带在湖北境内全长一千多公里。省会武汉是来往长江沿岸城市的水利枢纽。将来湖北能在中部经济地带中率先崛起,很大程度上要依赖于长江这条黄金水道。
不过,物产丰富并不意味着无灾无难,湖北还有一句俗语:
沙湖沔阳州,十年九不收,收了狗子不吃糯米粥。
如果说黄河有“黄泛区”的话,长江也有“长泛区”,正所谓“万里长江,险在荆江”。由于荆江段的河道非常曲折,加之江水刚从三峡的束缚中奔涌而出,导致每逢汛期荆江周边地区极易酿成水患。在治水、修坝、建桥等技术没有成熟的时期,江汉平原就是水乡泽国的代名词,长江汉水一旦洪水泛滥,整个江汉地区一夜之间桑田变沧海,昨日天府转眼一派苍凉。
我在写河南的文中曾写到“黄泛区”给河南带来的深刻影响:周期性的水患导致了泛区人朝不保夕的心态,“无恒产者无恒心”,只能是“今朝有酒今朝醉”,“放辟邪侈,无不为已”了。
但“长泛区”跟“黄泛区”还有不同:黄河一淹就完,长江却还能“春风吹又生”。这种一年饥一年饱的生态,对于当地人影响非常深刻。
“奸黄陂,狡孝感,又奸又狡是汉川”这一形容湖北各地人情的俗语中,涉及的三个地名都在“长泛区”的范围内。
每次洪水冲刷过后,“长泛区”的地貌都会发生极大改变,要么使田地变成湖泽,要么使湖泽变成淤地,同时会带来很多肥沃的土壤,而且这种地貌变化非常频繁,导致江汉平原上土地、湖区秩序常常陷入无政府状态。农民之间对田土、湖权的争夺,只能用暴力分出胜负。因此,以邻为壑、宗族械斗非常常见。
当然,这句俗语的产生,可能还和跟码头文化对农耕文明的欺压有很大的关系。明代成化年间,汉水截弯取直,在入江口一带形成天然良港,汉口市镇开始形成,并逐渐成为繁华的水陆大码头。码头文化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商业文化,经商者自然相对精明,不仅精明,甚至还要内部排个座次。老实巴交的传统农耕文明,自然看着极为不顺眼。“又奸又狡”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农耕文明对码头文化的嘲讽和回敬。
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,我在兰州上大学的时候,总听人说起甘谷,而且是一说起来都大摇其头,说甘谷人不地道。并不是甘谷人真的有多坏,只是由于在铁道线附近,南来北往,商旅众多,甘谷形成了悠久的商业传统,和老实巴交的农民比起来,自然显得精明。凡是有经商传统的地方,在农耕文明眼里总是不地道。推而广之,今天流传甚广关于湖北人精明算计的揶揄,可能也和这种心态有关。
天下荆襄,江湖武汉
提到湖北,大家总会马上想起武汉。今天的武汉一家独大,不只省内其他城市难以望其项背,甚至在全国都称得上头角峥嵘。“茫茫九派流中国,沉沉一线穿南北”,毛泽东这两句词写尽了大武汉吞吐山河的气势,有此格局的城市在中国都不太多。
武汉在省内一骑绝尘,使得武汉人也是一副睥睨湖北的气势。我认识的一个武汉人聊起武汉周边市县时,其语气仿佛在谈论东北的铁岭,既遥远又落后,在她眼中武汉就足以代言湖北了。
从经济上来看,武汉一城代言湖北一省或有一定道理,但从更普遍的角度而言,武汉顶多算是湖北文化版图的鼎立三足之一。
清初地理学家顾祖禹在《读史方舆纪要·湖广方舆纪要序》中写道:
湖广之形胜,在武昌乎?在襄阳乎?抑在荆州乎?曰:以天下言之,则重在襄阳;以东南言之,则重在武昌;以湖广言之,则重在荆州。
这句话明确指出了襄阳之于天下、武昌之于东南、荆州之于湖广的重要性。所以说,讲湖北绕不开这三座城市。
如果说湖北是中国的枢纽,那么枢纽当中最核心的节点就是襄阳。
我第一次游历湖北是1982年,大学刚毕业。我第一份出差就是从四川到重庆再到湖北,走水道过三峡顺流而下到宜昌,然后一路从宜昌、荆州沙市到襄樊(今襄阳)。一路走来,我对宜昌印象非常好:街道整洁,餐饮可口,而且街上的姑娘们很水灵。后来去了沙市,印象更好。沙市曾经是租界,因此商业氛围很浓厚,中山路上商店、旅社、餐馆、电影院应有尽有,非常洋气。
出了沙市就开始坐车北上,一路尽是三国古战场。后来到了襄樊,发现它跟在武汉的所见所闻完全不同,反而很像河南,口音、饮食习惯、民风都属于河南文化的覆盖区。那里的姑娘相比宜昌来说,也略显土气。因此,当时对襄樊没什么感觉。直到后来深入襄阳做了很多项目后,才重新认识了这片土地。
从地貌上来看,襄阳和河南的南阳同属南襄盆地,只不过一者在南,一者在北。从大的地理分界线来看,作为中国南北方分野的秦岭-淮河一线,从西向东有三个非常重要的节点,都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:一是汉中,二是襄阳,三是两淮之间的寿县。秦岭一线崇山峻岭、山路崎岖;江淮大地湖泊湿地众多,又有淮河作为防线;唯有居于中间的南襄盆地,一路通达,因此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。
南襄盆地之所以重要,就在于它是中国的十字路口,是连接南北东西的战略要地。它北通中原;南抵江汉;东南有随枣走廊直达武汉;西有汉江河谷,是从中部通往四川的陆路必经之地;西北有武关道,早在春秋战国时就是秦国出征楚国的必经之地。一旦丢失它,就有丢掉半个中国的危险。在这个路口上,江汉地区乃至南方势力,和中原进行过无数次博弈。无论是楚国“问鼎中原”,还是三国时期多方争夺荆州,抑或是南宋和北方少数民族的多次鏖战,都发生于此。
南襄盆地的最南端就是襄阳。襄阳也肩负着守卫整个江汉平原乃至长江流域地缘安全的重任,历史上的白起、关羽、岳飞、李自成等名将都曾在此鏖战。《三国演义》共一百二十回,有三十二回发生在襄阳。据史料记载,历史上有名的战役,至少有一百七十二次发生在襄阳,这个数字确实惊人。
南宋时,蒙古大军入侵,襄阳凭此一城硬抗几十万蒙古军队,前后历时三十八年,双方死伤超过四十万人。在《射雕英雄传》中郭靖、黄蓉死守襄阳城,这部小说虽是虚构,但襄阳之战却是真实的元灭宋时最激烈的战事之一。襄阳大门洞开后,南宋王朝很快就一败涂地。襄阳的重要性,由此可见一斑。
2014年我去武当山做项目时,路过了一趟襄阳,深深地被汉江之美震撼。三千里汉江,精要在襄阳。汉江之辽阔丰满,我觉得不逊色于长江;襄阳之沉郁顿挫,也令人动容。其历史的厚重与沧桑,也极富审美价值。一千多年前,襄阳人孟浩然在这里留下诗句:
人事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。
江山留胜迹,我辈复登临。曾通达天下、身经百战的襄阳,在如今英雄迟暮的时代,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。
武昌之于东南的重要性,一点不比襄阳之于天下差。
长江作为连接整个南方的纽带,战略地位极高。长江在湖北之前水势急湍,尚有天险可扼,一过湖北,江面开始变宽,军队便可顺流而下,直取江东。能不能守住东南的分界点,就是武昌。因此,对于割据东南的政权而言,控制武昌及其周围地区是重中之重。
整个南北朝时期,除了南北之争这个大主题外,南方的区域性战争主要就是湖北与江南之争,很多大规模叛乱都是从湖北发起,顺江而下,直指东南。可以说,谁控制了武昌,谁就能控制江南。
上面讲完了襄阳、武昌,其实,真正的湖广形胜在荆州。
荆州是传说中的中国上古地理区划“九州”之一,早在《尚书·禹贡》中就有明确记载。自古以来,割据湖北地区的政权,大多以荆州为首都。楚国曾定都荆州四百多年,南北朝时期的萧绎以江陵为都,隋朝末年的萧铣也以荆州为都。
在唐代,中国的政治、经济,以长安、洛阳为中心,辐射到全国。中国的经济通道基本路线,往北就是洛阳-保定-北京,往南就是洛阳-南阳-襄阳,从襄阳南下到达江汉平原和长江边上的荆州,然后再通过水路到达湖北、湖南各个地区。就是这样的地理大格局,决定了荆州长期都是湖北的行政中心。
到了元、明时期,武昌从军事要塞转变成经贸中心,以其强大的经济力把相争数百年的襄阳、荆州二镇甩在后面,逐渐取代荆州成为两湖的中心。
曾经的湖北是襄阳、武昌、荆州三足鼎立,今天的湖北却是武汉一家独大。
细心的读者可能早就发现,为什么我只说武昌而不提武汉?
因为比起古老的荆州、血性的襄阳,武汉实在太过于年轻。直至清末,武昌、汉阳、汉口三镇仍然分立,尚未形成统一的行政建制。在张之洞手上,三镇才开始合流。1927年,三镇正式合并为武汉,距今尚不到百年。
虽然武汉年轻,但三镇底蕴却很厚重:武昌与汉阳不必多说,稍年轻一点的汉口,到了清代嘉庆年间也已成为与河南朱仙镇、江西景德镇、广东佛山镇齐名的四大名镇之一。围绕三镇拉开骨架的新武汉,可谓气象万千。
外地人到了武汉,第一感觉就是大。武汉之大毋庸置疑,它是国内不多的几个可以和北京、上海比大的城市。
沿长江顺流而下有三座江城,重庆、武汉、南京。这三座都是名城,在历史上也是鱼龙混杂的大码头。相比之下,重庆更粗犷一些,毕竟那里的长江湍急,激流冲撞,声势浩荡,再加上“袍哥文化”,所以重庆的江湖气最重。
南京则完全是另一番风貌。虽然也是虎踞龙盘,但可能是因为其经历的灾难太多,又或是文风太盛,总差了一些帝王州的气象:定都南京的王朝不少,但大多是短命王朝。“金陵王气黯然收”,只剩下秦淮八艳的脂粉气和一份英雄末路的悲情。
反观武汉,如果说重庆是江湖,南京是风月,武汉就是介乎两者之间的综合体。很多武汉人喜欢称武汉是江湖气最重的城市,但我认为,武汉的江湖气是要逊色于重庆的,或者说武汉的江湖是一种圆融汇通、左右逢源的江湖。
重庆山高水长,地形闭塞,抱团性很强;武汉却很开阔,四面透气,八面来风,露风漏气。武汉更像一个江湖与市井的结合体:武汉人也彪悍多体现在嘴上,“婊子养的”不离嘴,脏话成了武汉甩不开的标签;但在行动上,武汉却是出了名的精明。
不止武汉,整个湖北都是如此,湖北人是有名的不抱团。相形而言,山东人见了老乡眼睛都放光,广东人也很看重同乡情谊,温州人也同样如此,都是抱团一致对外。有些湖北商人做生意的时候会算得过于精,算账时把个人身家和一时成败考虑得太重,导致生意规模起不来。
我认识一个在武汉做生意的老兄,多年前也风生水起。他是四川人,在武汉当兵,转业后下海从事地产行业。我一开始都不相信他是外地人,因为实在太精明了,简直是比武汉人还武汉人。他的发家史很简单,就是把账“算死”。二十年前他在武汉郊区以十万块一亩的价格拿了几百亩地,先付定金。他不花钱做广告,只雇佣一些闲散人员去撒传单,几乎省去了所有可以省的开销,导致卖一千块一平米的别墅他都有钱赚。一千块一平方米,十来万就可以买套别墅,再加上按揭,三万块钱就可以住进别墅区。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,怎么能够把成本摊得这么低。接触武汉人多了,发现不止他一家,很多老板都是这么做生意的。
不只在生意上精明,在生活中实惠也是武汉人相当重要的标准。21世纪初,武汉的“东湖论坛”很火,我受邀参加过几次。一次会议结束后,一位武汉老板请我到她的饭店吃饭送行。武汉饭店的场景真是吓住我了,大厅里正在承办一场婚宴,密密麻麻有上百桌宴席,一桌坐十二个人,只要三百块钱,菜谱上居然还有鱼翅,鱼翅真假暂且不说,但成本之低外人根本想象不到。这让我对武汉的市民消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这种精明最典型的体现就是“过早”(吃早餐)。“过早”有三个特点,第一很便宜,从小学生到上班族,人人都吃得起;第二,花样繁多,无论多少家小吃店都容得下,可以做到一个月不重样;第三,端着就可以吃,一边走路一边吃饭应该是武汉人的绝活,我猜测这也是为什么热干面在武汉风行的原因,没有汤汤水水,方便端着吃。这充分体现了湖北码头文化的特点:风风火火,雷厉风行,并且实惠到了极致。
重庆、南京、武汉这三大江城还有一个共同特点,就是女人比男人厉害。重庆的吴亚军、南京的董明珠都是如此,但武汉的女人更厉害。在广东的老板圈里有句传得很广的段子:
广东妹子“要家”,不管你外面怎么乱,我只要一个稳定的家庭;湖南妹子“要情”,毕竟湘女多情;四川妹子“要钱”,你爱怎么耍怎么耍,钱给我就行;湖北妹子是“要命”,敢爱敢恨,绝对不含糊。
湖北女人“要命”有以下几点:
第一,不好哄骗。湖北女人太聪明,不像其他地方的女人三言两语就可以哄得心花怒放。湖北女人,你还没有开口,她就知道你要说什么,让你分分钟就失去哄骗的信心和欲望。湖北女人思维之严谨、逻辑之严密,辩论起来,中国绝大部分省份的男人都自愧不如,更不用说哄骗的小伎俩。如果你碰到一个容易哄骗的湖北女人,要么就是她在配合你演戏,要么她就是一个假湖北人。
第二,两手都抓。湖北女人是典型的实用主义,跟大部分地区女性的要么要钱、要么要人不同,湖北女人是两手都要抓,而且两手都很硬。你赚钱少了,她看不起你;你赚钱多了,她会看死你。你在家里,她不省心;你在外面,她不放心。总之,娶了一个湖北女人,基本上就是请了一个女皇,你的一切都是她的。
第三,豁得出去。湖北女人豁得出去,放得下面子,弯得下身子。比如吵架,是骂是打还是摔东西,各种项目随你选,她都奉陪;不分时间、地点,大半夜大街上,随时都能进入战斗状态;而且体力好、斗志旺、战斗力强。一般而言,男人都会缴械投降。总之一句话,湖北女人好像是伪装成女性的男人。
家中有湖北夫人的朋友和我聊天时,我给他们总结了三大阶段:第一狼狈不堪,第二缴械投降,第三家庭稳固。他们一边哈哈大笑,一边深表认同。
既然湖北女人这么“要命”,那为什么这么多男人不要命,抢着娶湖北女人呢?
首先,湖北女人水灵,颜值上普遍过关。其次,湖北女人虽然有不太像女人的一面,但她们普遍洁身自爱,并且独立自强,像要求自己的男人一样要求自己。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湖北女人在经营家庭方面,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手,有湖北女人的家庭,一般小日子都过得风生水起。
还有一个现象值得关注:湖北女人一旦被迫从幕后走到台前,那个惊天动地的能量,那个长袖善舞的本事,是湖北男人都难望项背的。
我和一位湖北女老板是老朋友,算起来相识二十年。她就是典型的武汉女人,从芳华绝代到天命已知,她的个人史就是一部武汉风云录。每次相遇,都让我不由感慨,湖北女人真是了不起。
我2019年去武汉时更是惊喜,她的女儿也能独当一面了。这个小姑娘从美国留学回来以后,直接被发配到一个偏僻的山区做项目,从前期就驻场,一扎就是三年,环境之艰苦,根本不像常人想象中的所谓富二代锦衣玉食,直到去年才回到武汉准备接班。这位女老板设宴给我接风,席间她女儿一直在旁边侍应,做着服务生的工作,端茶倒水催菜,近三个小时不曾坐下,沉稳有度,落落大方。我不由感慨:一代新人换旧人,湖北女人真是厉害啊。
大舞台与小市井
武汉是个大舞台,但同时也是个小市井。
从2001年开始,做强做大武汉就成了湖北省的战略抓手。武汉也确实争气,不光吐纳整个湖北,而且向北拉动河南,向南影响湖南。搞得河南、湖南都颇有压力,只好选择各自做强做大郑州、长沙。
今天郑州已经是气象初具,其铁路运输实力不差武汉,航空与水运各占胜场。郑州和武汉,一个坐拥黄河,一个坐拥长江,形成了中国中部的双子星座。
相比之下,长沙就有些勉强了。虽然湖南也在搞“长株潭一体化”,但城市的格局和体量摆在那里,导致长沙和武汉完全不在一个体量上。当年毛泽东在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中就写道:
(湖南的)土豪劣绅们,头等的跑到上海,二等的跑到汉口,三等的跑到长沙……
由此可见,武汉之大是得到大家公认的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武汉很像上海。上海是滩涂,武汉是码头;上海吸引了全国的精英,武汉浓缩了整个湖北的精华。上海滩真正的主角从来不是上海本地人,而是各个地方来的枭雄们,“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”,上海人则退居二线;武汉也同样如此,风云人物大多不是武汉人。新武商和老武汉人甚至矛盾还挺激烈,很多新武商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不是武汉人,没有老武汉人的毛病,我是新武汉人。”然而,金鳞岂是池中物?无论矛盾怎么激烈,这种风云际会、一朝化龙的契机,只有武汉才能提供。我们说武汉大,不仅是人口多、城市大,更是一种内蕴的气象。应该说,整个楚地都给人一种辽阔之感。
思接千载,神游八极,在中国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得上湖北。所谓“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”,江河万古很容易让人产生关于时间的联想,这种大气磅礴的江河容易出名人,也总能出好诗。从屈原到闻一多,从苏轼到毛泽东,无论是不是楚人,都能在这里留下千古绝唱。毛泽东的诗词中,我觉得最精彩的就是《水调歌头·游泳》:
才饮长沙水,又食武昌鱼。万里长江横渡,极目楚天舒。不管风吹浪打,胜似闲庭信步,今日得宽馀。“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!”
风樯动,龟蛇静,起宏图。一桥飞架南北,天堑变通途。更立西江石壁,截断巫山云雨,高峡出平湖。神女应无恙,当惊世界殊。
这首词不仅思接千载,用典精到,而且还不动声色地写出了两大工程:长江大桥“一桥飞架南北”,三峡大坝“高峡出平湖”。这两大工程对武汉乃至湖北的影响,是极为深刻的。
昔日武汉的交通不便,现在人很难想象。躺在江边上的大城武汉,却只有一座长江桥。即使到了20世纪90年代,情况依然非常恶劣。武汉人上班之痛苦也令人印象深刻,每次赶公交要跟着跑上两三百米才能抢上去,车上的乘客拥挤不堪,挥汗如雨,摇摇晃晃一个半小时才到单位。
要是想从武昌到汉口的汉正街逛一逛,更是和赶集一样:早上七点半出门,单程预留一个半到两个小时,因为公交车车次严重不足,还要做好扒公交车门的准备。如果说贫困年代里整个中国都处于短缺经济的话,武汉就是其中典型。
不仅交通不便,武汉还是“三大火炉”之一。我当年坐火车经过湖北的时候,深为此处奇观所震撼。炎炎夏日,成千上万的湖北人搭铺盖睡在马路上、睡在露天阳台上,天做被、地当床。据说,他们还要提前去抢地方,洒点水,铺席子。长达三个月的酷暑,武汉人要这样硬生生地扛过去。
后来我也曾有幸领教过武汉的夏天,真是和蒸笼一样,热到昏头昏脑时,我满脑子只能想起一句诗,这就是所谓的“气蒸云梦泽”罢!当年抗日战争中“武汉会战”打响时,正值酷暑,战场温度甚至超过了四十度,因中暑而丧失战斗力的日军比战损的还多。
试问,武汉人和其他湖北人为什么既精明又好勇斗狠呢?我认为跟生存质量和生存方式有很大关系。恶劣的环境对湖北人的影响是很深远的。我曾作为新华社记者两次到湖北采访,住在汉口新华社招待所里,晚上突然听到隔壁在吵架,而且是越吵调门越高,搞得我根本睡不着,只好过去调解:“你们夜半三更吵什么,有什么事平心静气地说嘛。”他们也很莫名其妙:“不是,我们在谈心啊!”那时我才发现湖北人的大嗓门真是不得了,可能跟气候的炎热有很大的关系。当然,他们现在温和多了。所以说,空调的产生真是伟大的发明啊,把很多地方的人的性格都改变了。有人说,空调是违反自然的发明,对人不利。要我说,真应该把他送到20世纪80年代夏天的武汉去试试。
“惟楚有才”
与六省市搭界的湖北,是南北融合、东西碰撞的大杂烩。中国还没有哪一个省份,像湖北这般经受全国性的地域文化冲击和洗礼。
明清时期的汉口,“商贾辐辏,杂有吴越川广风”。身处中华文明各路支系的交汇点,湖北人保留楚风楚韵的同时,也打上了临近省份的诸多烙印。长期的交融和进化,让湖北人成为一个面目模糊的九头鸟。
湖北人有湖南人的书香气,而没有湖南人的霸蛮。同为洞庭滋润,同享楚风拂面,自古书香鼎盛,但湖南人比湖北人更完整地保留了南方人基因里的霸蛮。都是干架,湖北人是审时度势、尽兴就好,场面上过得去就行;湖南人是豁出所有、死磕到底,出手就做好决裂的准备。
湖北人有江西人的精明,而没有江西人的含蓄。同为码头重地,同拥千年商都,作为吴头楚尾的江西,比湖北人更多了一丝含蓄儒雅。同样是精于算计,湖北人是一手钱一手货当面算清,可以不占便宜但绝不能吃亏;江西人是可以月结,小账可以缓一缓,但算总账的时候,同样把算盘打得滴水不漏。
湖北人有安徽人的勤勉,但没有安徽人的谦和。同样是重农崇文,同样是勤勉上进,安徽人比湖北人多了一份难得的谦和。多灾少田的安徽,稍有不慎就面临饿肚皮的窘况,求人就要懂得放下面子;相对于湖北人不愿求人也不轻易帮人的禀性,安徽人的容忍和谦和让他们的勤勉得到了更丰厚的回报。
湖北人有河南人的聪明,而没有河南人的变通。同为中国之中,同样四通八达,河南人比湖北人多了一份变通。湖北人虽然也善讨巧,但终有自己的束缚,不会破格也很难出格;而河南人的变通,上天可为龙,下地可钻草,在现实面前可以抛开历史包袱,但过于善变了就如同刀口舔血,稍有不慎就会害人伤己。湖北人的聪明大部分用于自己身上,如能变通到推己及人,一般都有大出息。
湖北人有陕西人的文化气,而没有陕西人的敦厚。同为文明策源地,同样文化气重,陕西人比湖北人多了一份敦厚,既是对文化的坚守,也是对历史的敬畏。陕西人不会来事,更不是无事找事,但也从不怕事。如果说湖北人是一杯啤酒,看似气势磅礴,实际度数不高,那么,陕西人就是一壶烈酒,表面风平浪静,入口烧喉蚀骨。
湖北人有重庆人的火爆气,而没有重庆人的率真。同为“火炉”,同样嗜辣如命,脾气一样火爆,但湖北人发脾气既会照顾情绪也会兼顾形势,该发脾气的时候绝对不会放过表演的机会,但不该发脾气的时候也能面色如常、压制怒火。最可怕的是,重庆人往往发完脾气就完事,湖北人则一般会心里记下这笔账。
不过,自古楚人多才。塑造湖北人性格的,最起码有三个方面:
第一,湖北拥有悠久的稻作文明。从楚国繁华到三国鼎盛,再到明清的“湖广熟,天下足”,湖北一直是农耕文明的重镇,尤其是江汉平原,耕读传家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。对于湖北人来说,读书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普遍性主题,要么读书,要么当兵,只有万般无奈之下才会去做生意。这也导致了武汉虽然在经济上独领风骚,但在基础教育上反而优势不大,在全国的名声还不如小小一个黄冈。
第二,湖北是水陆交汇的通衢要地。这里首先要澄清一个误区:很多人以为湖北人善做生意,其实并非如此。直到晚清、民国,湖北本地人在当地商业中的参与比重都非常低。清末重臣张之洞认为:
汉口之商,外省人多,本省人少。
20世纪初,日本驻汉口总领事水野幸吉认为:
如汉口之大商业地,其有力之商人,大概为广东、宁波人;而湖北之土人,却不过营小规模之商业,工业颇幼稚。
所以,说湖北人善做生意,更多只是想象。
那么,九省通衢给湖北带来的究竟是什么呢?说得通俗一点,就是流通,这是湖北的灵魂。湖北人为什么聪明,纵向来看有悠久的历史传统,横向来看则有大流通带来的大视野,以及随之而来的开明开化。我的老家贵州,大山一锁,谁也出不来;而八面来风的湖北,天下风云际会,久而久之,湖北人想不聪明都不可能。
第三,湖北的自然生存环境极其艰难。尤其是武汉,其环境之恶劣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,北面是水,南面是山,夏天南风吹不进来,冬天北风却顺着汉水往里灌,想舒服点都不可能。
但我走遍中国后发现,越舒服的地方越难出人才:因为资源富集之下,人也就没有了拼搏奋进的必要,自然慢慢退化,成了植物脑;相反,环境越恶劣,越能激发人的血性和智慧。我曾沿长江顺流而下,天气炎热难熬,然而触目皆是草木葱翠。人和植物的道理是一样的,人的忍耐力非常强,辛苦一点,困难也就过去了,但品格却磨砺了出来。今天中国的处长和司局级干部,湖北人所占比例相当之高,这也是明证。
春秋更替、兴衰沉浮,湖北曾因区域而兴,也曾因区域而衰。湖北、重庆是中国“唯二”既不靠海也不邻国的,也不和任何靠海的或邻国的省区市接壤的省区市,即想要从湖北出国,必须要跨两个省区市以上。在沿海崛起的时代,湖北乃至武汉,的确沾不上什么光。当然,湖北也不算吃亏,毕竟它扼住了长江的腰部,多年来的发展还称得上差强人意:正如它的GDP一样,排在全中国的中不溜,虽然比不过沿海省份,但比之周围的兄弟省份还是强不少。
作为新中国成立期间国家布置的中部核心工业基地,湖北在共和国的建设中起到了应有的支柱作用。此后,湖北虽然也能稳住GDP全国前十的位置,但多少褪去了昔日的光环。
湖北曾经拥有全国数一数二的工业基础和明星企业,当前产业的发展,与其说是技术和产品的转型升级,不如说是思维和体制上的更新换代。
湖北曾经引以为傲的汽车产业,顶着国家第二汽车制造厂的光环,产量上早已跌出前三;中高端家用小汽车方面,除了合资的日产、本田,基本乏善可陈。
湖北曾经拥有红极一时的钢铁产业,“红钢城”号称国内唯一的城中之城,关上门都可以独立运转,如今却被并入宝钢。
湖北曾经寄予厚望的机械产业,号称产业基础和配套可以吊打中部各省,在工程机械、高端装备等方面却一再延误战机,被湖南打得满地找牙。
湖北的重工业,与东北面临的问题极其相似,但又有根本的不同。东北重工业的沉沦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产业衰落加上人口流出;而省会武汉,坐拥武汉大学、华中科技大学等名校,每年有四十万毕业生,人才就在家门口。湖北在重工业上的失利,除了大企业病,更多的是大体制病,在市场化转型的过程中积重难返;当然,也有大武汉病,在后起之秀汹涌向前的时候,多少有点托大、自封的犹豫。
在轻工业方面,一度是全国最大的小商品市场的武汉,一面被天时、地利都不占的江浙等地蚕食殆尽,一面被全国纷纷建立起来的轻工业品牌压得喘不过气,武汉赚小钱、赚快钱的小商人意识一览无余。
不过,伴随高铁时代的到来,湖北的“流通”基因正在重新焕发光芒。不同于古代的车船交通,人流、物流、信息量、金融流、科技流这五大流的汇聚,就是湖北的未来。
接下来,聪明绝顶又善于计算的湖北人,在人工智能、物联网、互联网等新兴产业方面,将展现出自己巨大的优势。这些产业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技术至上,一个人一个项目突破就可能带动一个产业的振兴,不像传统产业需要大部队的联合作战。
武汉独特的地理位置,使它在现代服务业方面的优势更是得天独厚。在传统的商贸物流、现代的金融服务、前沿的科创文创上,武汉都可以有更大的想象空间。如果策略得当,小则可以自称一核,成为中部地区的中心,大则可以借势过道武汉的长三角,问鼎中西部龙头。
当然,武汉还有一个大文章就是文旅。武汉的旅游资源,即使在文化鼎盛的中部地区,仍有明显的优势。在做大武汉的大背景下,周边市县统筹发展的同时,以武汉为中心,用一条旅游黄金路线将湖北串联起来,将楚风楚韵、楚山楚水、南北交融、东西汇合的文化特色重新包装,推向日渐兴盛的体验旅游大市场,必然会是全国一道独绝的风景。
“极目楚天舒”
前段时间我再次到访武汉,暌违数年,武汉真是每天不一样,气象和格局已经全出来了。原来仅仅一桥飞架南北,今天有十二座跨江大桥,地铁轻轨比翼齐飞,这里面必须要感念时任市委书记阮成发的作为。
作为全球最大的江城,武汉的发展潜力尚待开发。武汉现在人口大约一千六百万,但其自然环境承载力还远没有到极限,有可能成为全球唯一人口能达到五千万量级的城市。产业升级也好,先进制造也罢,乃至文旅,这些都是锦上添花;对于武汉这样坐拥超级腹地的城市而言,最简单粗暴的人口红利依然是巨大的机会。
然而,喷薄的人口红利,既是机会也是困惑。在武汉2049年远景规划中,武汉被定位为洲际中心城市、世界性战略节点城市。今天的武汉已经是世界第一大江城,未来成为世界最大城市也是指日可期,但这座超级大武汉真的能吸引并留下五千万人吗?
今日武汉拥有八十多所大学,百年以上历史的大学就有五所,华科、武大在全国都拥有极高声誉,每年在校大学生百余万,这让武汉成了全国有名的高教重镇;然而尴尬的是,武汉的大学生往往一毕业就飞向深圳和北京等。留不住人,成了武汉最大的痛。
现在的武汉人口仍然在增加,怎么实现从量到质的转变,让高教重镇变成人才重镇,是武汉要思考的重要问题。不止武汉,整个湖北都在面临高素质人才的流失,富饶的土地并不是留住人才关键;东三省同样土地富饶,人口流失依旧触目惊心。
什么是城市乃至区域发展的最高境界?如何才能提高吸引力?孔子在三千年前就给出了答案:近悦远来。翻译出来就是:让生活在其中的人高兴,让远方的人向往。用我的话来讲其实就是三“生”有幸:生活便利和舒适,生意通达和兴旺,生命丰富和多彩。从粗放式的以经济建设为核心的竞争型增长,转向精细化的以社会治理能力为核心的信任协作型增长,一座城市如果能做到这点,近者焉能不悦?远者焉能不来?
几年前去武汉,晚上在东湖与朋友把酒言欢,适逢中秋,一轮朗月高悬夜空,让我不禁触景生情,吟诵起了苏轼的《赤壁赋》:
月出于东山之上,徘徊于斗牛之间。白露横江,水光接天……
这可能是我喜欢湖北的真正原因。徜徉于湖北,一路上都在与古人唱和,就像我非常喜欢的《三国演义》主题曲中唱的那样:
暗淡了刀光剑影,远去了鼓角铮鸣。眼前飞扬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容……
千年的英雄、美人、才子、渔夫、僧侣、商贩在此川流不息,一幕幕大戏在这个舞台上演。
无论地缘还是文化,湖北都堪称中国的丹田:上下求索,左右勾连,内能化育精气,外能吐纳天地,生命于此处仿佛能打破时间的线性。当风流人物随大江滔滔东逝,唯有江流万古、江风浩荡,点滴沉淀下来的是我们弥足珍贵的文化基因。这是湖北的幸运,也是中国的幸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