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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lm_wiki/raw/《大国大民》王志纲/《大国大民》第十四章-潮汕,向何处去?.m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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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9 lines
31 KiB
Markdow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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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"《大国大民》潮汕,向何处去?"
author: ["王志纲"]
created: 2020-07-14
type: book
format: epub
source: calibre-converted
publisher: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
isbn: 9787512512184
tags:
- raw
- 书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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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潮汕,向何处去?
作为中国地域文化的代表,潮汕人的鲜明特质却远远超出了地域的界限:他们头脑灵活,精明强干,却又常常是商业秩序的“破壁人”;他们宗族意识强烈,抱团取暖,却又有着浓厚的帮派文化;他们文化底蕴深厚,诗书传家,却又偏偏极信算命风水;他们在外团结,出门便是“胶己人”,可在内却是机关算尽;潮商作为中国一大商帮誉满全球,潮汕当地却是长期发展停滞……
## 河口文化、江口文化、海口文化
在中国,有一个非常独特的族群——潮汕人。潮汕虽处东南一隅,却知名度极高。稍有商业常识的朋友们,一谈到潮汕人往往会说:“知道知道,那是东方的犹太人哪!”但绝大多数人对潮汕的了解,也就仅止于此了。
从文化层面上来讲,潮汕泛指一个方言区,从潮州、揭阳到汕头,再加一个说不太清的汕尾。汕尾和潮汕的关系可以说是错综复杂。在宋、元、明、清四朝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里,汕尾隶属于惠州府(或惠州路),而潮州、揭阳、汕头为潮州府(或潮州路)属地。因此,汕尾和其他三地在历史上并非同源同宗。不过,中国中央电视台在涉及“潮汕”一词的时候,多次说明“潮汕地区在地理概念上多指位于广东省东部沿海一带的潮州、揭阳、汕头、汕尾等四个地级市”,我也比较认同这一说法。
和传统农耕文明区相比,潮汕文化特点鲜明。山西、河南、陕西等北方地区,长期以来都是农耕文明中心,尽管历史上很多时候兵荒马乱,但其文化内核却长期呈现出比较稳定的状态;而如潮汕等很多传统中原之外的区域,伴随着中国的开疆封土、大规模移民,经历了非常有趣的人文变迁,这种变迁我总结起来就是“三口文化”——河口文化、江口文化、海口文化。
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河姆渡文化,其实就是河口文化。在黄河流域,河口文化更是处处可见,可以说文明就是发源于河口。毛泽东在《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》里面讲道:
我们中国是世界上最大国家之一……有很多的江河湖泽,给我们以舟楫和灌溉之利……从很早的古代起,我们中华民族的祖先就劳动、生息、繁殖在这块广大的土地之上。
我小时候看到这篇文章的描述,印象特别深。这就是中国上千年的河口文化。
后来,中国文明从河口发展到江口,形成了江口文化。江口,就是所谓的大江渡口,是水陆通衢之地,也是中国商贸文明的发轫之地。江口文化的典型代表有宁波、武汉、重庆等。
江口文化之后就是海口文化,最典型的就是上海。上海是典型的海口。“上海滩”的这个“滩”字,就是江流入海的滩涂之意。尽管上海人有时也会陶醉于战国时期的春申君开黄浦江之说,但事实上,上海的崛起也就是近一百五十年的故事。从文化上讲,上海是欧风美雨、东方文明交锋融合而最终沉淀的产物。上海最早属于松江口,元代时期设置上海县,逐步把松江府辖区打包了进来。在奔向大海的时代,上海从“孙子辈”变成了包容万象的超级巨婴,把“爹”和“爷爷”全打包到了里面。
上海如此,潮汕也不例外。韩江中上游的潮州曾是潮汕文化的代表,到近代中国从江口时代走向海口时代,潮汕文化也就从潮州扩展到了汕头,并依托海洋发扬到了全世界。
我在广东多年,能明显感到很多朋友都搞不清潮汕人的来龙去脉。严格地说,语言是衡量民族、种族、文化聚落最好的划分方式。在这点上,潮汕人的表现最为典型。潮汕话从语言学分类来说属于闽南话。闽南话有可能是从宋朝时以开封话为主的语言体系演变而来的。这套语言体系自福建南部开始,从广东东南部沿着海岸线西下,一直衍生到了广东西南部的雷州半岛,最后到了海南。可以说,潮汕在地域上是闽南话的承上启下之地。
我常常讲中国东南沿海有“三越”:南越,指的是广东;闽越,指的是福建;吴越,讲的是浙江。在中华民族奔向大海的过程中,“三越”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。
回顾中国历史,南渡北归的高峰都与王权更迭有很大关系,规模最大的是晋朝,其次是宋代。关于中国历史几千年来的治乱承平、循环往复,史书上对“治世”的记载往往比较清晰,毕竟太平王朝有专门的史官;“乱世”则是野史居多,记载也多有模糊错乱之处。比如晋朝,从“八王之乱”“五胡乱华”到“东晋、十六国对峙”,仿佛只是惊鸿一瞥,其实那是持续了一百多年的大争之世。北方烽烟四起,人民承受了深重的苦难,与之对应的则是王权南迁后给南方带去的逐渐繁荣。
中原王权南迁最大的变化是人文变迁。诗云“直把杭州作汴州”(北宋都城汴京——即开封府——在唐代称汴州),时至今日,杭州还保留有很多古开封府的遗存,包括杭州话、杭州人的饮食习惯等。举个简单例子,杭州的小笼包,就是古开封人的手艺,但如今已经杭州化了;还有杭州的吴侬软语,中间带“儿”的说话习惯,和古开封人都有很大的关系。与此同理,南朝刘宋时的京口(今江苏镇江)和姑孰(今安徽当涂)变成了北方移民的侨乡,分别成了“南徐州”和“南豫州”。
广东作为南中国的门户,其两千多年的开发史就是一部先来后到的移民史。广府人、潮汕人、客家人这三大族群都是中原来客,只不过是到达的时间不同罢了。
第一批到来的是广府人。秦始皇派任嚣、赵佗大军征讨岭南,一路顺江而下。秦始皇三十三年(前214年)设置南海郡,郡治番禺县(今广东广州)。《史记·南越列传》记载:
佗,秦时用为南海龙川令。至二世时,南海尉任嚣病且死,召龙川令赵佗语曰……即被(披)佗书,行南海尉事。
意思是说,秦二世时,南海尉任嚣大病快死了,将文书交给南海龙川令赵佗,让他代行南海尉之职。任嚣、赵佗所率领的部队,跟当地的土著相融合,形成了广府人。
第二批到来的则是潮汕人,他们是“五胡乱华”时南迁的中原人。在政权更迭引发的南迁中,北方移民先到了吴越,但这里土地有限,高门大户得以留下,剩下的只好继续沿海向南迁徙,在福建留下来“八姓入闽”的故事。到了闽南一带后,南迁移民们依旧面临着地少人稠的问题,于是又有一批人继续往南延展,到了鳄溪(今韩江)下游的平原停了下来,这就是潮汕人。
第三批是客家人,来得更晚一些。最早的客家先人是在唐朝“安史之乱”后迁移至岭南的,不过更多的客家人则是以宋朝时期的移民为主。由于客家人来得最晚,江海之畔的肥沃土地早被广府人、潮汕人捷足先登,他们只好窝在山里面。
在两千多年里,不断有汉人由北南下广东。很多后来者客迁来此后,也学会了当地方言,进而融入当地族群,成为新的广府人、潮汕人和客家人,这些人群的到来时间也就很难说清了。但总体而言,广东三大族群的人文版图大抵就是如此。
## 潮不是汕,汕不是潮
讲完潮汕,我们再讲讲潮汕人。潮汕人可以说是中华民族最优秀、最聪明的族群之一,可以用三个词来形容:勤劳、聪明、勇敢。
潮汕人的勤劳、聪明,让他们在有限的资源里面,做到超乎想象的精细。
以美食举例来说,潮汕的牛肉丸汤堪称一绝。其实潮汕并不多养牛,我们吃到的潮牛大多是从江西、贵州甚至新疆运过去的。但是,把牛肉料理到世所罕见的精细,将一碗牛肉丸汤做到至臻至美的境地,这就是潮汕人的功夫所在了。
潮汕人做牛肉丸,第一不加任何添加剂,第二对于牛肉的各个部位如何选用也很有讲究,关键还有一招——把牛肉内在的香味调出来。为了让捣出来的肉糜更加细腻,潮汕人摒弃了用刀背锤的传统方式,换用专门用来捶打肉糜的特制铁棒。这样的铁棒或呈方形,或呈三角形,每根都足有三斤重,两根铁棒握在师傅手里,左右开弓,捶制出来的肉浆细腻无比。揉成牛肉丸以后,放在用牛肉跟牛骨熬制出来的高汤里面进行二次加工。这种牛肉丸入口,用牙一咬,“砰”的一声汁液就会爆出来,真是美味。
总之,潮汕人在吃上所花的功夫,完全超乎一般人的想象。虽然只是一碗小吃,但其中凝结了潮汕人民的勤劳、智慧,以及精益求精的追求。
除了勤劳、聪明外,潮汕人还十分勇敢。
如今,潮汕本土有一千多万潮汕人,潮外海内有一千多万潮汕人,海外也有一千多万潮汕人,故有“本土一个潮汕,海内一个潮汕,海外一个潮汕”之说。
这样的人口结构来源于潮汕独特的地缘结构:三面背山,一面向海。境内虽有富饶的潮汕平原,但台风等自然灾害频仍,而且地少人稠,人均耕地不到三分田,有“耕田如绣花”之誉。仅依靠农业生产,连维持温饱都很困难,于是大量潮汕人不畏艰险,乘“红头船”漂洋出海远赴他乡。经过长达几百年的打拼,潮汕人终于成为世界上成就最高、影响力最大的汉族民系之一。
凡是有潮水的地方,就有潮商的身影,潮汕人创业几乎都是从底层做起的:在泰国,盘谷银行的创办人陈弼臣,初期当过厨工、小贩、司账员;正大集团的创始人谢易初,从当工人做起;牛仔裤大王马介璋,当过裁缝店学徒;皮革大王林世铿,曾在塑胶厂打过工。太多这样的故事在潮汕民间口口相传。这种翻江倒海的大成就背后,就是早已融化在潮汕人性格里的勇敢基因。
一句潮汕俗语讲得十分形象:
砍头的生意有人做,亏本的生意没人做。
潮汕人整体的成功欲、探索欲非常强烈,表现在商业上,他们往往会具备更强的冒险精神、改变现状的冲动。这也意味着潮汕人更希望用高风险的动作获得更高的收益。
如今,大多数人很难相信,“潮汕”这个称呼的出现,迄今仅逾百年时间,而且和一条铁路的通车有关。1906年11月16日,印尼著名华侨张煜南兄弟投资兴建的“潮汕铁路”建成,同名的机车头“潮汕号”正式通车。由此开始,“潮汕”一词才日渐为人所常用。1921年汕头建市,汕头开始与潮州府城并驾齐驱,“潮汕”正式成为一个地域文化的概念。但是,毕竟“潮不是汕,汕不是潮”,潮州人和汕头人并不完全是一回事。可以说,潮汕文化是“潮”“汕”两种文化的骄子。
潮州是儒雅的农耕文明,安土重迁、尊师重道、敬畏祖宗、耕读传家。
说起潮州的儒雅,不得不提唐代的韩愈。韩江本名“鳄溪”,韩山本名“笔架山”等,在宋代为纪念韩愈而改名,这都体现出了潮州人对于韩愈的怀念。其一,韩愈在文学上“文起八代之衰”;其二,他官居高位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也就是说,当时的韩愈既是文坛领主,也是朝廷重臣。
在韩愈晚年,唐宪宗信奉佛教,甚至宣称找到了佛祖的舍利子,皇帝带头“迎佛骨”。韩愈有感于“国将不国”,就写了一篇《谏迎佛骨》,很尖刻地表明“佛不足事”。皇上看罢大怒,把韩愈贬到潮州。在前往潮州途中,韩愈写下一生中最经典的诗篇《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》:
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州路八千。
欲为圣明除弊事,肯将衰朽惜残年。
云横秦岭家何在?雪拥蓝关马不前。
知汝远来应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边。
这首贬谪诗成了千古名诗,但凡稍有文化素养的国人,读后无不为之感动。我当年过秦岭的时候,也写了一首诗来纪念韩愈。
韩愈一路跋山涉水来到潮州,其实只待了八个月左右。但是,他离开以后,潮州人把他的事功放大了千万倍,甚至山河为之变名。这并不是因为韩愈有多伟大,而是潮汕人急于寻找文化的归属感。
自从晋朝到唐朝,潮汕人先祖从中原迁到江南,又辗转到闽南,最后到岭南,前后经历了五百多年筚路蓝缕,终于站稳了脚跟。他们心怀中原,但毕竟山长水远,教化之光难以普照到他们。没想到“文起八代之衰”的韩愈一下子到了他们这个地方,尽管没有待多久,但潮州人的文明归化之心便把韩愈越抬越高。这一“抬”,“抬”到了极致,“抬”出了故事,“抬”出了历史。
这样的例子在中国古代特别多。比如,苏东坡曾被贬惠州,“一自东坡谪南海,天下不敢小惠州”。又如,王阳明到贵州龙场悟道三年,终成一代圣贤。其实,名人的到来哪有这么大的作用?他们只是薪火,真正的干柴是中土文明和边缘文明之间的巨大落差,以及由这种落差带来的无限向往。
说起这些文化的传灯者,我不由想到当年的“知青下乡”运动。对于那些清北复交等名校的高才生来说,被强行甩到了穷乡僻壤,前途晦暗,这无异于是命运的捉弄。但是,这批大学生到了“老少边穷”地区,到了最基层的村寨中,他们给山区的孩子带去了文明的火种与希望。我有一个好朋友龙建刚,他所在的那个小小苗寨,当时连电灯都没有,只能爬上山顶最高的那棵树遥望县城的灯火,但就这个小小的苗寨,日后走出了数位外交官、教授、作家等高级知识分子,很大程度上是拜这批命途跌宕的知青所赐。
“潮”温文儒雅,“汕”则大不相同。
汕头人是典型的海洋族群。对于他们中的一些人而言,和平的时候当渔夫,混乱的时候就成了快乐的海盗,形成私人武装,打家劫舍。这种“渔盗一体”的现象在浙江、福建等沿海地区都比较普遍,但汕头表现得更典型。
“潮”和“汕”这两种文化传统,交织成了潮汕人两头摇摆的族群特质,形成了海盗与儒雅并存的文化格局。儒雅文化培育出了工夫茶、潮汕菜、潮剧等厚重的文化底蕴,还有诚信、义气等良性文化基因。海盗文化则鼓励了潮汕人民勇敢走出去,因为缺乏底线意识,只要能发横财,用什么手段无所谓。
相比潮州、汕头,汕尾更加野性十足。广东有一句话叫:
天上有雷公,地下海陆丰。
海陆丰于1988年改称“汕尾”。汕尾的生猛、百无禁忌相当吓人。“改革开放第一案”的海丰县委书记王仲,就是因为走私贪腐被枪毙。当时整个沿海都在走私,但总归还有个度;然而,汕尾一搞走私,简直是明火执仗。不仅走私,印制假钞、制毒造毒也成建制地出现。
二三十年前,我去福建厦门采访,坐长途客车过了汕头再往前走的时候,售票员提醒说:“旅客同志们注意了,前面就是海陆丰,你们千万不要随便下车,不要随便伸头,请带好随身物品。”当时我就很感慨,潮州、汕头尽管也有不守规矩者,但大多只是以官商勾兑这种相对灰色的手段赚钱;汕尾那种月黑杀人夜、风高放火天的玩法,着实吓人。汕尾到现在发展还是不尽人意,可能也和这种生猛的风俗有一定关系。
新中国成立后,生产和发展成了时代的主流。潮汕人多地少的情况非常严重,时任省委书记陶铸用行政手段解决了这一问题。当时的广东省海南行政区(在1988年析置为海南省)还是刀耕火种的状态,农业十分落后。陶铸大笔一挥,几十万潮汕移民被送到了海南,所以如今的海南话里面有潮汕话的影子。可以说,海南是潮汕文化的一块飞地。今日的商业明星马化腾,其父就是潮汕人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潮汕也是上海文化的一大源头。在明清很长一段时间里,潮汕人坐“红头船”去南洋闯荡,对于外界的文明可以说浸淫已久。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,夷商到广东来做生意,精明的潮汕人发现了其中蕴藏的机会,纷纷投身“洋务”,他们小则成为夷商的翻译,中则成为牙商,大则成为买办。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后,夷商的生意开始由广东向上海迁移。彼时“广州十三行”已经发展了很长时间,潮汕人也在这个行当耕耘了几代,他们非常积极地跟着夷商到了上海。
当时的上海,就像日后改革开放初期的深圳一样,基本上是文化荒地,精明的潮汕人在这个舞台上大展身手。在上海的华人人文金字塔中,第一层——塔尖——就是广东人,这批广东人的构成就像夹心饼干一样,外层是广府人和客家人,中间的核心则是潮汕人;第二层——中部——是宁波人;第三层——基础层——才是苏北人、安徽人。上海滩的豪华别墅群“思南公馆”,大部分别墅的原主人就是广东人,其中潮汕人又占了多数。
## 汕头,经济特区之殇
改革开放之初,我国政府先后在广东的深圳、珠海、汕头和福建的厦门四地设立了首批经济特区。汕头之所以能够成为经济特区,名义上是要借助海外潮汕人的力量,但其实跟当时的广东政坛有很大的关系。潮汕人一直对广东政坛有很大影响力,香港的大佬大多也是潮汕人。
但是,汕头作为经济特区却难说成功。统计数字令人触目惊心,虽说当地人的实际生活并不像数字显示得那么悲苦,但不管怎么说,在最初四个经济特区里,汕头的经济叨陪末座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想当年,改革开放大潮初起,潮汕欣欣向荣。1992年,我以新华社记者的身份来到潮汕地区,做了二十多天的调查采访。那时的潮汕只有流通经济,却繁荣得有点可怕,人们挥金如土,夜夜笙歌。当时我就断言,潮汕经济迟早会遭到重创,因为这完全不符合商业文化基因谱的排列规律。
任何区域的发展,都要经历从小农经济、流通经济、工业经济到现在的商业经济的过程,经济发展有自己不可逾越的规律。一旦把商业文化基因全部打乱,破坏了它的成长规律,区域经济必然要停滞甚至退步。
潮汕这个地方多少年来只有流通经济,没有工业经济。这跟潮汕人的DNA有很大的关系:脑子好使,往往愿意挣快钱,挣聪明钱,而不愿意辛辛苦苦地做实业。
潮汕因为有了所谓的经济特区头衔,尽管中央给的地很少,但几乎所有的“聪明的”潮汕人全以它为借口搞合法走私。潮汕会算这个账的“聪明人”实在太多了。
浙江温台地区(温州、台州)的历史文化跟广东潮汕有相似之处,但浙江没有特区的“合法走私”政策,只能自力更生,被迫走上了工业化之路。当潮汕已经是满地“大白鲨”摩托车的时候,温台街上跑的还是简陋的“甲壳虫”人力车。温台从盗版开始,到模仿、复制,再到现在开始创新,最终打下了良好的产业基础,并且产生了吉利、正泰等企业。
最后结果就是:温台起来了,和潮汕相似的城市大都实现了工业化转型;而潮汕到现在还是没有成型的工业化,还继续一次次地在原地犯错误。几十年过去了,温台已经由流氓变成了绅士,风光无限;潮汕却跌入了经济发展的低谷,徘徊不前。“福兮祸所伏,祸兮福所倚”就是这么个道理。
十多年前,我曾受邀在潮汕做了一次讲演,报告会的规模有两三千人,在讲演中我毫不客气地对潮汕进行了批判。
潮汕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——信用缺失。这是潮汕经济萧条的最重要原因。在潮汕成为经济特区后,一少部分汕头商人骗贷、造假、走私,无所不用其极。小聪明误了大事业,让汕头的名声一度跌到了谷底。中央几度强力整顿之后,情况才得以收敛。
潮汕面临的第二个问题是——帮派文化浓厚。同属河口文化,山西的河东、河西差别不大;合并同类项以后,山西、陕西、河南也大致差不多。相形而言,潮汕人一出门就是漂洋过海,异国他乡,“文化孤岛”的属性使得他们天然抱团,共同对外。我们今天看到的潮商正是如此,它是个商业狩猎群体。这种自己人、外人的鲜明分野,让他们做生意时首先想到的就是把对方变成自己人。
改革开放给潮汕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会。原来的潮汕人只能依靠“红头船”奔向海外,改革开放后,特别是在腐败的官商勾结年代,奉行“只讲目的,不论手段”的潮商们,更是大行其道,纵横捭阖。
三十多年前,一位潮汕老板总结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,他和我讲:“王老师呀,做生意说起来很简单:种地不如种厂,种厂不如种房,种房不如种人。”其中,“种厂”指的是搞工业,“种房”指的是搞房地产,“种人”则是搞官商勾结。
潮汕商人大多是按这个逻辑或者思路去做事的。很多已经发财的潮汕商人都会“投资”官员去做潜力股,提前铺线。比如,他们观察发现,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团干部的成长系数极高,于是开始布局。他们大则拿下团省委,中则拿下团市委,小则拿下团县委,从科长、处长就开始突破。他们在对方是低级别的时候一心投资,不图回报,等到这批官员“长大成材”、步入高层后,才提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要求,这就是典型的潮汕“种人”手法。
在反腐烈度最高的时候,广东省一大批团省委高干受到了牵连。如广州市前市委书记万庆良,广东省前省委常委、珠海市前市委书记李嘉等,无一幸免。除此之外,还有中国人民银行前副行长、光大集团前董事长朱小华,深圳市前市长许宗衡,这些高官倒台的背后,都有潮汕财团围猎的身影。
说到行贿,潮汕人还有两个特点:第一,明火执仗,胆子极大。第二,在广东反腐史上,潮汕人一直扮演硬派小生、硬脊梁的角色。
前不久,潮汕的朋友再次邀请我去做报告。我讲到,新的时代给了聪明的潮汕人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。潮汕人的聪明、勤劳和勇敢的品质,在乱世的时候,属于“上海滩”出没的龙蛇;如果是在风清气顺的局面下,就可以创造出非同寻常的业绩。
因为潮汕和深圳离得近,很多潮汕人跑到深圳捞世界,深圳反而成了潮汕人的总部经济区,他们在这里大展宏图。据说在深圳有三百多万潮汕人,占了整个深圳人口的近四分之一。有数据显示,在深圳早期一万四千多个“三资”企业中,有近40%为潮汕人所投资。而在深圳早期的房地产界,潮汕籍企业家也奠定了潮汕商帮在深圳地产圈的“江湖地位”。
潮汕商人天生就对生意敏感,再加上他们的勾兑能力,在大众还没醒过来的时候,他们就把整个中国的保险牌照、金融牌照拿了个七七八八。我之前认识一位在深圳从事保险行业的潮汕籍大佬,其行事之大胆、手段之“丰富”令人叹为观止。
还有一个精彩的故事。深圳是中国最大的地下钱庄所在地,其中一家做了二三十年的大钱庄,口碑极好,老板就是潮汕人。坊间盛传整顿地下钱庄的时候,他是首要被盯梢对象,公安在他家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,就差瓮中捉鳖了,没想到还是踩空了。真的是“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”,这个老兄居然真插上了翅膀,趁着夜色,偷偷升起一顶热气球,坐着热气球从梧桐山飘到了香港,消失在了茫茫丛林之中,其后再无消息。
当然,这样的老板只是少数,我也接触过很多聪明、勤劳、干净的潮汕老板。最近和我们全面合作的立白集团董事长陈凯旋先生,就是典型的通过制造业一步步走出来的潮汕老板,路子走得很正。
前几年一个金融行业的潮汕籍大佬,最风光的时候大批潮汕老板纷纷鼎力“支持”,陈凯旋也曾投资过这家金融公司;但是后来,陈凯旋发现这位老板喜欢捞偏门、酷爱高风险动作的时候,便坚决抽身,甚至放弃大把唾手可得的利润。直到后来这位老板出现问题以后,大家才开始佩服陈老板的远见。
在治乱平衡、规范形成之后,凭借着聪明、勇敢和勤劳,还有政商关系的清洁化,我相信潮商会探索出更多新道路,开拓出新局面的。
## 潮汕,向何处去?
说了那么多沉重的话题,潮汕其实还有两个轻松的话题可以谈谈,一个是潮汕媳妇,一个是潮汕饮食。如果要给潮汕出个主意,我觉得潮汕地区可以打造成为一个绝佳的高品位、高端旅游、度假、休闲目的地,乃至爱情圣地。
在广东,谁家要是能娶到潮汕媳妇,都觉得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。潮汕有着贤妻良母的历史传统。许多学者和外地人都说,潮汕地区的女人是最具有中国传统美德的女性,是东方女性的典型代表,以至于我当年都心心念念地想找一个潮汕儿媳。
几千年来,在潮汕这片人多资源少的地区生存,母系氏族社会特性发挥了很大的作用:一个伟大的母亲可以维系好这个家庭,在抚养子女的同时帮老公分担责任,她的作用太重要了。
其次,潮汕人充满了对儒家文明的向往,对伦理的尊崇。在农耕文明中,如果没有这些人文纽带,家庭很难维系,特别在潮汕地区表现得更极端。潮汕地少人稠,再加上家庭庞大,生存压力很重,所以,妇女为家族的延续牺牲很大。
不过,天下男人多好色,潮汕男人不外乎如是。在社会发达的今天,男女间更加平等,但出现家庭矛盾时,潮汕人的处理方式跟北方还是不大一样。北方女子很刚烈,大多选择离婚。然而,潮汕人则讲究变通,男人坚守四个原则:喜新不厌旧,动情不动心,风流不下流,留情不留种。
当然,伴随着时代的进步,风俗也在变化。就算贵夫人是潮汕人,上述种种,为家宅安宁故,您切不可学。
除了美人,潮汕的美食也令人垂涎三尺。潮汕的美食讲究粗料细作。
资源不丰富,反而能够充分地激发人的创造力,变废为宝,创造出很多全新的吃法,潮汕就是如此;相形而言,内蒙古虽然拥有大量的牛羊,却通常白煮就完事了。
在煲汤方面,潮汕人将农耕文明和海洋文明加以糅合,发挥得淋漓尽致。比如“粉葛鲮鱼汤”,葛粉、木薯等是很一般的东西,但在潮汕人的手中就能流光溢彩。葛粉的植物性纤维和鲮鱼所含的蛋白质等营养元素完美融合,清淡鲜甜,另外再放些黑豆、黄豆,味道非常棒。
潮汕食品里面还有一个东西叫作“烙”,比如“蚝仔烙”。蚝仔是赶小海的产物。勤劳的潮汕妇女们没能力赶大海捕鱼,就等退潮的时候赶小海。她们把小不点的蚝仔从沙地里挖出来,拿回家洗干净,变成蚝仔烙放进汤里,并成为汤的主体。
总之,潮汕人将粗料细做做到了极致。他们不仅是能够变废为宝,而且把里面的隐藏的味道给调出来,像西方人调鸡尾酒一样,通过杂处、煲汤,蒸、揉造等方式就会变出一种奇特的味道。
潮汕人的菜也分成几大类:大菜、家常菜和私房菜。
潮汕人的大菜有燕、鲍、翅,是拿出来有面子的东西。一盏能卖到两三千元的极品血燕,产自日本青森的极品鲍,世界上最大鲨鱼的背鳍和尾鳍——天九翅,都是潮汕大菜中的常客。这些燕、鲍、翅对人体有没有好处不得而知。但是,潮汕人把它们神圣化、精品化、奢侈化,最后产生了很多靠餐饮立名的人物。
潮汕人的家常菜,就是指大妈大娘家里面的手工活。比如:一条鱼怎么蒸,咸鱼怎么做,汤怎么煲,还有鸭子怎么料理,等等。做到什么程度呢?潮汕顶级的鹅头能卖到三千元以上,狮头鹅切下来分成段,简直是下酒菜一绝。还有把红薯叶做成羹,其价格可以和燕、鲍、翅相媲美。
潮汕人的私房菜,主要偏重小吃。潮汕人把面条叫“粿条”,就是粉,和不同的浇头结合在一起,十分美味。还有种特色小吃叫“潮汕打冷”,相当于夜宵或大排档。你到潮汕吃打冷,可以看到它主要是腌制的各种各样的海鲜和鸡鸭鹅,可以有上百种。潮汕人还有一个特点,一定离不开豆瓣调味、鱼露。这些结合到一起,很简单,但吃着会非常上瘾。最后再喝一碗粥,粥里面再放点地瓜,简直是人间至味。
我经常讲一句话:“一个地方有没有文化要看饮食。”文化越高的地方,在饮食上花的功夫就越大,人们把想象力和创新力都放到里面去了,做出了很多传奇的菜品。
说到饮食,我有一个很有趣的总结。我把北京菜叫“官僚菜”,好看不好吃;湘菜、川菜这些叫作“农民菜”,用调料来刺激胃口,很好下饭;上海菜是“市民菜”,实惠好吃;广东是“商人菜”,好看又好吃,“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”,而广东菜的主力军团就是潮汕菜。
潮汕菜之所以出众,和潮汕商人的发达有很大关系。潮汕人最早跑到香港先发了财,继而产生了“舌尖上的乡愁”,期待向往家乡的这些美味,于是他们就把家乡的烹调工艺跟燕、鲍、翅“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”结合到一起,最终打造成为全球最奢华的新派商务餐。
千年的潮汕文化,足以打动全世界人的绝佳美食,以及山呼海应的自然环境、交通便达……潮汕占尽种种优势。因此我认为,把潮汕打造成中国顶级的旅游、度假、休闲目的地,是绝对大有可为的。